旧日音乐家 第614节
令人心碎的失去理智的绝望,一发而不可逆转。 在一片寂静中,大提琴哀悼般地独奏着,背后是定音鼓微弱的伴奏。 这里是展开部,副题转入降e小调的进入是个标志——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一切昏天暗地,并没有一个明确界限。 klagend(悲叹)的指示再次出现,似乎万念俱灰。 范宁为听众所熟悉的“利安得勒”舞曲动机,在这里呈肢解状态地闪现,低音提琴与大管的持续音如地底岩浆般涌动,一切都在往偏离古典奏鸣曲美学范式的道路上而去,一切情绪的冲突......都通过更为晦暗、更为恐怖的形式呈现出来,传统调式和对位的秩序,被屡屡推到了近乎崩溃的边缘!...... “‘如暴风雨般激烈’的指示?暴风雨么......” 坐席同样靠前的位置上,已结束下午场演出的尼曼与席林斯大师,凝视着指挥台上的身影喃喃自语。 “这里的暴风雨不是自然的隐喻,而是灵性内爆的声学造影!......吉尔列斯式的英雄抗争已成历史,这里,只有工业社会的人被抛入理性与虚无的夹缝之后,所发出的尖叫呐喊!......” 再现部出现之前,以及末尾,出现了一个类似众赞歌的素材,被突兀地两次打断。 第一次在316小节时,留心听记的人还不多,但464小节的第二次打断,终于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甚至有部分眼光毒辣之人,被触动了起先留下直观印象的记忆——之前在第一乐章“葬礼进行曲”时,似乎也有一个这样的众赞歌素材,从第一乐章阴郁的升c小调中短短升起了五六个小节,给予光明的d大调调性暗示! 如此痛苦而压抑的开局与发展,它会是一处伏笔,或是隐喻最终基调的线索么? 整部无标题交响曲的主线似乎已见一些端倪了:生与死的转换,光与暗的斗争! 第一百七十六章 “无标题”(下) “光与暗的斗争......” 一部无标题的音乐,无疑已将“二元对立哲学”做到了极致! 形式上与内容上的双重极致!! 很多听众渴望着这一缕“光明众赞歌”能持续下去,但它终究是昙花一现,太短太短了,在乐队灾难般的齐奏后,黑暗再一次笼罩广场。 最后一分多钟的时长,完全是被几段碎片化的素材“撑着爬行结束”的。 从有气无力,到了无生气,整个乐章都在死寂中结束。 真正的转折从第三乐章开始。 “re/fa/la——xi/do/re/fa/xi——......” 圆号手吹出一支活泼的、上下跳跃的d大调谐谑曲主题。 此为“转折动机”。 黑夜与混乱隧道的前方,似乎出现了一丝不同的颜色。 还不能称之为“光亮”,但至少,这抹颜色活泼、温暖,与黑夜和混乱不同。 转折,范宁将其奉为希望! 诞生的背景源于当时约谈的“后续的思想影响”。 它被5个小节的过渡句连接,转入降b大调沙龙性质的华尔兹旋律,随后,中提琴引出一个无休的讽刺性段落,钟琴等奇特的音色也很快加入了进来...... “乐思被彻底揉捏,无一粒音符不被混合与转化,每个音符都充满生命力,一切皆卷入旋舞......此处不多探讨浪漫主义或神秘主义,唯记录力量与力量间的转化与衍变,这是渴求白昼光辉的人类展示生命力的过程......” 范宁曾在指导乐手排练时如是解读。 一个令人惊奇的乐章,占据了整部作品四分之一的演奏时长。 可能是迄今为止,市民们听过的交响史上最庞大、最复杂的谐谑曲乐章! 尽管开篇就洋溢着欢腾活力,与悲剧性的第一部分仍形成强烈反差,但听众作为欣赏主体,与世界间的裂痕依旧可感。 这种张力最鲜明的体现,就是多元音乐风格的奇异混合:扭曲的“利安得勒”舞曲与异质的其余动机相遇。 在接下来的展开段落中,有动力性的“附点停留——下行三音”动机,有圆号用忧郁腔调诠释出的抒情独白。 它们总是被各种对位的声部所“打扰”,甚至是,这些乱七八糟的琐碎之物完全盖过了抒情独白。 但在音乐混乱到似乎要不可收拾时,圆号以饱满的声响再度回归了。 听众们必须在一个杂糅的世界中重新定位自身,并且最后他们发现自己确然实现了这一点。 在混乱和戏谑的乐思中,竟体会到了一种坚定站立的自我精神满足。 随后,范宁的左手在虚空中划出涟漪,指挥棒垂落如天鹅的颈项。 第四乐章,“小柔板”。 弦乐群以极弱奏浮出湖面,竖琴的琶音像月光在琴弦上凝结成霜。 揉弦的幅度被精确控制,不详的动机被滤去所有锋芒。 动情的乐思在流淌,缓慢、质朴、宁静、令人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交响曲中“光暗斗争”的叙事主体,在小柔板中与世隔绝,只剩毫无保留的美,撒进竖琴丝丝酸甜的涟漪。 中间一段,空气泛起没药的苦香,主题旋律发展,不断转调并落入忧伤的小调中去。 “这里......” 广场上的听众心有所忆,乐队之中亦有人抬头。 一个凄美的音型,上跃八度又下跃七度,再深情地爬升。 抬头,低头。 “《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凝视动机’?......” “前奏曲中第45-48小节的初见,而后男女主角的深情对视......” 作曲家在致敬自己的前一部作品么? 他写到“小柔板”的这里时,心中在想些什么呢? 用最甜美的调性酿造最苦涩的毒酒么...... 范宁的目光往右手边停留了片刻,似乎停留了片刻,但不着痕迹地往后移去,也许没什么刻意回避的意思,他只是需要指示下一个小节的打击乐进拍而已。 定音鼓手用槌轻抚鼓面,似濒死之人的最后心跳。 记忆突然被剜去了刻骨铭心的一部分,虚空中似有纸张撕裂的脆响,竖琴的冰锥式琶音刺入了f大调的主音。 随着一声叹息般的滑奏,主题重现。 回眸终有消散的时刻。 终乐章伊始,叙事主体必将陷回斗争的进程之中。 “la——mi——la————” 开头先是圆号引入的三个长音,与当初《d大调第一交响曲》“巨人”中的“呼吸动机”几乎如出一辙。 范宁以平稳的手势引出它后,却露出难辨情绪的莫名表情,左手往下切落。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单簧管吹出一个以跳音写成的活泼主题。 台下有一小部分听众,不知怎么直接“哈”地笑出了声。 前排的蜡先生皱了皱眉,再次凑到领袖旁边汇报起了什么。 “怎么回事?” “这是有什么发现吗?” 发笑者身边的其他人投去疑惑的眼神,甚至还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了。 “《少年的魔号》中的另外一首,‘赞美崇高理性’。” 这些大师、诗人、教授、乐评家或民俗学者们,有人伸手盖嘴,低声吐出了几个单词来解释。 “赞美崇高理性?......好有哲学意味的高深诗题,哪里好笑?” “哦,还有另一个译法,‘对高智商者的赞美’。” “啊?” “一个关于森林的童话故事,夜莺与杜鹃进行歌唱竞赛,然后,请了一头驴子来担任评委......嘘。” 大师或学者们飞快解释,然后示意继续聆听,别再说话。 此前这么致郁的死亡气息,这么严肃的光与暗的斗争,以及刻骨铭心的告白......突然来了这么一个“引用”,这位范宁大师可真是会玩......关键就在于,从音乐特质上来说,它并不轻佻,并很快往宽广的方向拓展了。 呈示部转为快板后,圆号奏四音下行动机,其它乐器模仿发展。 随后,大提琴奏八分音符跑动的主题,并作赋格运动。 赋格! 终章的主体,竟然是一首赋格曲!! 这是第一乐章葬礼进行曲的涅槃重生——原先蜷缩在升c小调中的哀鸣,此刻被拉伸成辉煌的赋格主题,在铜管群的金色声浪中昂起头颅! 其余声部紧随大提琴其后作赋格答题,但当大多数人的关注点都放在它们的“模仿进拍”上时,也有人注意到了,原先的小提琴,此时正在演奏另外一条崭新而明朗的对题! 不对,不是崭新。 这是之前在第一、第二乐章都曾昙花一现过的,“光明众赞歌”! 只不过,现在它的形态是一个“紧缩”或“渐值”的版本。 整体的速度快上一倍,圣咏的意味还没那么浓,而是更像世俗化乡土化的活泼调子。 各种各样的要素如百川汇流,就连“小柔板”中一条柔情的中段旋律也加入了进来,变形为进行曲般的钢铁步伐,形成了新的赋格段落! 力量正在不断汇聚,永无止境。 它经历了真正的变奏与发展,激动人心的能量酝酿,就如同一根被压缩至收紧的弹簧。 某一时刻,范宁的左手猛然抓向虚空。 铜管群应声咆哮,小号吹出变形后的主题动机,长号以密接和应紧咬其后,声浪似乎在舞台天穹下方撞出肉眼可见的气旋! 他的复调技巧在此刻听众耳内堪称神迹,二重、三重赋格在洪流中轰然相撞,弦乐的撕扯声制造出强烈的对位高潮! 光与暗的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