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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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东山别墅二楼卧房幽幽还亮着光。 考虑到温雪的病情,房间里安装了高清监控以随时观察。画面直接链接到男主人的电脑。每晚,他都会坐在书房里,一帧一帧地看着少女在床上翻身、呼吸逐渐平稳,直到确认她彻底睡熟,才会悄无声息地推门进去。 今晚却不同。 蒋钦盯着屏幕,已经过去四十多分钟,浴室门始终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动静。监控画面里只能看到一扇冰冷的白门,灯光从门缝下透出淡淡的暖黄,久久没有变化。 强烈的不安如藤蔓般迅速缠上胸口。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出书房,脚步在空荡的走廊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推开温雪卧室房门时,他已经隐约闻到空气中一丝淡淡的、令人不安的气味。 浴室里灯光昏黄,少女整个人陷在奶白色的瓷砖里,长发像墨色的海藻,一半浮在水面,一半黏在颈侧,发梢还沾着未干的血珠,顺着锁骨的弧度滑进水里,晕开一小片淡粉。 她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唇色发白,俨然如被鲜血浸泡的玉观音。 蒋钦的瞳孔瞬间收缩,他缓缓走近,双手颤抖着伸进凉透的血水里,一把将她从水中捞起,血水染红了他的白色衬衫和手臂。 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眼皮上,少女睡意惺忪地睁开眼,迷茫地望着他。 “你……哭了?” 蒋钦没有回答,只是狠狠地将她抱进怀里,用力到几乎要把她揉进骨血,脸深深埋进少女湿淋淋的颈窝。 “是你吓我。”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不愿承认的恐惧。 “你怕我……” 他堵住她唇瓣,不愿她说出那个字。 温雪无奈,“来月经,不小心睡过去了。” 于是他问,“好久不见,小雪,想我吗?” 他亲吻她的手指,观察她的反应。 很正常,没有应激。 “想啊,我想你死,从始至终。”她答道。 他听完反倒高兴地笑,赤身裸体的少女坐在血水中仿佛鬼魅,可她是鲜活的,呼吸使胸前起伏,睫毛眨动,埋藏皮肤下的血管有汩汩血液流动。 放走染血的冷水,重新蓄上热水。氤氲的蒸汽中,温雪苍白的脸蛋渐渐红润起来。 “只有这点不愿小雪心愿成真。我嫌命太短,我的小雪太年轻,于是日日健身运动,希望我们白头偕老。” 温雪身体一僵,随后白他一眼,“不要脸。” 蒋钦起身去拿浴巾将她裹住抱回床榻,“已经很知足,至少我们又能和睦相处。” “你不知我做多大努力,我明白你不会放过我,所以只能日日催眠,劝自己认命。”她愤愤道。 “那很好。” 他不老实,巨大的手掌在她身上游走,温雪开始发抖,汗毛竖起,他抱住她,“小雪,你要慢慢习惯。” “不要再折腾了,好累。” “小雪,我想你亲我。” “滚。” 他躺下,吻她双唇。 “那我来亲你。” 夜这样漫长,温雪睁着眼睡意全无。 “有话说?”他问她。 “我想柔姑了。柔姑年纪大了,不能让她太辛苦。” “明天让她回来陪你。还有呢?” “李辛美说你害死我爸爸。” “她谎话连篇,什么话都说出口。” “你也是。” 他不反驳。 “你会怎么对她?” “别担心……”他拍拍温雪的被子,“李辛美不会再打扰我们。” 又说道:“她生病了,痊愈之前都会待在医院。” “什么时候会好?” “没人说得准。” “那就是你说了算。” 他闷闷笑起来,“没那么厉害,比如你的事我说了就不算。” 回恒川那日好天气,天高云淡,金黄银杏落满地,是榕城最好季节。 说来惭愧,恒川曾是温雪梦寐学校,进了又没有把握机会好好念书,连同窗们的脸都没有记熟。 温雪没有住校,更没有贴心好友,只得默默坐下。上课、休息,各色老师嘘寒问暖,同学投来目光,仿佛温雪是异类,不过她总是如此,应该学会习惯。 午休,温雪看着走廊上嬉笑打闹的同龄人,她开始想念曼妮。 难得有人叫她。温雪望去竟是老相识。 她忘了,陈妙如愿上了恒川。 来人齐耳短发已经长到肩膀,柔和地贴着脖子,她有一双狭长的眼睛,嘴唇薄却不显冷淡,反倒有种猫咪的俏皮感。 看起来,陈妙成长不少。 “我能进恒川……多谢你帮我。” 温雪摇头,“我没有做任何事情。” 不是的,陈妙想。 她的存在已经给了自己太多动力和契机,但她不会告诉她。 她看着她瘦削得有些锋利的身形,脖颈又长又白,她很少对她笑,大多数时候她只能远远看着她的侧脸和搭在桌子上修长的手。很长一段时间那双手像梦魇一样出现在她的梦里。 “你……” “好久不见,出去走走吧,老同学。” 那双手牵起了她,他们在校园里走走停停,席地而坐,在树林中央,同不知聒噪的虫子一起。 陈妙是厌恶她的,厌恶她所有一切仿佛唾手可得,于是在道完谢后她本准备许多恶毒的话想亲口说给她听。她想这叫先礼后兵。 可偏偏有一股风。 拂过温雪长而软的秀发拍打在她脸上,好香。她转过头用那双眼睛看她,陈妙忽然觉得她太狡猾,居然又逃过一劫。 可该说些什么呢? “你继父对你好吗?” 糟糕,是不是不该提这个。陈妙有些懊恼。 “你不想说不要勉……” “没什么不能说的。”温雪只是淡淡说道。 “其实他对我很好。爸爸走后,我跟着奶奶在农村生活,没那么好条件。我不能上桌吃饭,没有衣服穿,就求隔壁婶婶把姐姐不想穿的衣服给我。可是我太小,上衣穿成裙子,很滑稽的。村里小朋友不跟我玩,他们把我推到地上,说我是没父母的孩子,我听了很生气可依然不敢还口。后来到他身边时,我真的觉得幸福。” “他供我吃喝,问我学业,我每天都感叹,生命中终于又出现父亲角色。可我还不知足……那时他不常回家,闲下来的时候我会想象其他家庭父亲与孩子的相处模式,会不会一起嬉笑打闹,爸爸把孩子抛得高高的然后再稳稳接住……我懊恼自己性格内向,不讨他喜欢。” “后来呢?他那样欺负你,你不恨他?” 温雪愣了愣。 答案总在命运交织里模糊不清。 温雪始终认为她生命的底色是混乱和痛苦。蒋钦欺她辱她,将她玩弄股掌,对她和亲人朋友毫不留情,她是真恨他。 可优渥的生活,再如何也没有断掉的学业,支持她的理想,请名师指点铺设道路,出钱出力的人也是他。她记得痛苦的回忆,在失去记忆时幸福也是这样真切。 人性为何如此复杂,温雪感到失落。 “江老师呢?你们还有联系?”她想听听陈妙的看法。 谁知陈妙想到江本厚就翻脸,“别胡说,我们已经没有关系,是那死肥猪骚扰我!”过会,她平静下来,“不管怎样,我还是应该感谢他。我家境普通,没他推荐信,我来不了恒川念书。这样的答案你可满意?” 温雪摇头,“我不是在挖苦你,你知道的,我是最没资格评价你的人。” 陈妙有些无言以对,她心里再次生起后悔情绪,深吸气抬头看天。 “没关系,反正我已经离开他了!” 忽然想到什么,陈妙试探地问:“温雪,如果有一天你能离开你继父……” “我会的。” 温雪望着远处金黄的银杏。 “我会拼尽全力,不管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