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年华(二)
夜里很静。 窗外刚落过一场春雨,不大,潮意弥漫,把一切都泡得发软。 屋里灯光温柔,照得一切都是模糊的,书架、桌案、窗帘,连人的影子也都朦朦胧胧的,像浸在水里。 宋仲行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正在执笔批示。 兴许是下了雨的缘故,屋内的空气格外闷,闷得人心口发热,连呼吸都像沾了潮气。 门没有关严。 先是一点很轻的声响。 他听见了脚步声。 再然后,他抬起头,看见简随安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条浅色的裙子,裙摆到脚踝。她的头发没全束起来,松松地散着一点,垂在肩上,发尾微湿,似乎刚从雨里走过,没有打伞。 她没立刻进来。 人站在那儿,眼中带着一点不肯退让的执拗。睫毛乌乌地压下来,眼尾带一点说不清的红,眼珠黑得发亮,望人的时候湿漉漉的,像春夜里被雨水打过的花,边缘还是清的,内里却已经潮透了。 二人对望,谁也没有说话,一时之间,气氛太安静。 是宋仲行先开口。 “这么晚了,还不睡?” 她没答。 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脚步很轻,裙摆擦过地面,像水波推开了一圈。 她走到灯下时,宋仲行才看清,她脸上其实没什么表情。 却很认真。 她冒着雨,似乎是要来问一个一定得知道答案的问题。 “安安。” 他叫她,语气已经带了一点压低的警觉,“回去。” 她还是不应。 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更近了。 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很淡的气息,不是香水,像潮湿夜色沾在衣料上的味道,又像刚洗过头发留下的一点花香味。 她终于停下来,站在他书桌前。 离得近。 近到他一低头,就能看见她眼里的水色。 那双眼睛,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单纯的喜欢——这他早知道。但他更清楚,她那点喜欢不是出于欲望,而是出于依恋与崇拜的错位。只要他不回应,她就会慢慢淡下去。就像小孩子的英雄情结,长大了,就好了。 可今晚,完全不一样。 她是湿润的,像被春雨浸过,可底下又压着火。 软得惊人,偏偏又倔。 绝不是寻常女孩子那种羞怯的仰望。 反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幼兽,明明应该缩起来发抖,却偏偏抬着头,不管不顾地看着你,非要你给个答案。 她抬眼看他。 “叔叔。” 她叫得太轻了。 没有小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依赖,但也不是在故意拿这个称呼去撩拨。 她只是……过于的执着,像是把很多年的心事都含进去了。 宋仲行心里一沉。 可他没有起身,还坐在椅子上,手指压着桌沿,神情仍旧稳着。 “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话有点重。 她本来还想往前靠,听见这句,像是被人轻轻拦了一下。 “我没有闹。”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被冤枉的委屈。 她眼里的那点湿意忽然更重,像雨终于压到了枝头。 轻轻吸了口气,她眼睫一垂,像是终于有点撑不住。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又往前挪了半步。 裙摆擦过他的裤线,灯影落下来,把她锁骨和下颌的线条照得很清,白得晃眼。 可最晃人的,还是那双眼睛。 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俯下身。 但没有碰到他。 甚至没有碰到他的手。 只是隔着那么一点点距离,头发从肩侧滑下来,发尾几乎要擦到他的手背。 她仰着头,甚至还有一点像小时候那样,专心地看着他,像全世界只看得见这一个人,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伸手,像是想隔开一点距离。 掌心虚虚拦在她腰前,没有真的碰上去。 他的声音已经有点哑了。 “站好。” 于是她更加委屈了。 她抬起手,轻轻地、很慢地,扯住了他袖口的一点布料,像一种笨拙的孤勇。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 以前她想靠着他,他会将手伸过去。 以前她伸手拉他袖子,他会低头看她,会由着她黏。 以前她坐在他身边,仰着脸笑,说些俏皮话,他的眉眼是柔和的,偶尔叹气,说她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可现在呢? 她真的要长大了。 而他,正在走进她的长大。 在他的眼中,她是个在半梦半醒里长身体的小姑娘。 简随安抬着头,看他,气息绕在他颈侧,眼神带着一说不清道不明的热,越来越让人难熬。 “你以前不是会抱我的吗?” 她喃喃道。 声音轻得很,带一点暧暧的潮气,说话像贴着人心口呼吸似的。 “叔叔。” 唇齿间的一声轻唤,却仿佛是从很远、很早的地方走来,漫进宋仲行的记忆里——带着她小时候的影子,带着很多年她抬头望着他的岁月,也带着她最天真的依赖。 可如今,她却不是在寻求庇护。 宋仲行看的清清楚楚。 她的睫毛在颤。 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像有话,又像只是呼吸乱了。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甚至连手都还规规矩矩垂在身侧,不敢碰他分毫,可那份不可说的欲,已经从眼睛里、从姿态里,一点一点淌出来了。 宋仲行终于抬手。 她眨着眼,盈盈地看着,期待着。 可他的手抬到半空,停住了。 虽然离她很近。 近到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碰到她耳边那缕湿发,碰到她脸侧那层暖而细的潮气。 可他偏偏停住。 “回去。” 他用手背,轻触在她的肩膀,将她往后推了推。 她垂眸,抿了抿唇。 下一瞬,泪滴从她的脸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却像是掉在他心尖似的,发紧的疼,叫他下意识地去伸手,想抹去她的泪痕。 简随安却在这时候,很轻地偏了偏脸。 把自己送进了他的掌心。 温热的呼吸,她的唇,以及那颗炽热的真心,全捧给了他。 她的眼睛红了。 “叔叔,你不喜欢我了吗?” 一瞬间,雨声慢下来了。 外面的风声也没了。 万籁俱静。 宋仲行只看见她那双眼睛——潮的,湿的,委屈的,又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 那里面没有别的,只有他。 他心里像是有什么轰然塌下去。 可简随安没有停下。 她蹭了蹭他的掌心,睫毛扫过他的指腹,不舍地看着他,又缓缓地,撑着他的椅子,一点点往下,跪坐在他的身边。 低下头,她的脑袋搭在了他膝上。 宋仲行想退。 她却还在痴痴地望着他。 “叔叔……” “为什么……” 她的气息透过那层单薄的布料,铺洒在他的皮肤上,温热又柔软,却烧得他几乎摇摇欲坠。 她的目光没有偏移分毫,明明轻得很,偏偏一落到他身上,又能一圈一圈缠住,像把整个人的心神,都献给了他。 宋仲行别过视线。 可她却忽然轻笑了一声,然后,她又慢慢地抬起头,眼尾衔着那点若有似无的潮红,故意贴着他的心口爬了上去。 他垂眸。 她的唇擦过他的脖颈,气息交织,声音飘渺又黏腻。 “你……不喜欢我吗?” 轰隆一响,春雷劈开天际。 宋仲行猛地惊醒。 屋内安静得过分,唯有他心跳沉钝,像是真的从那场潮湿闷热的夜里走了一遭。 窗外夜色浓重,春雨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