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他在尸山血海中抚摸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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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灵被一路拖回祠堂,后膝弯里一痛,不知是哪个恶婆子在后头狠狠踢了一脚,膝盖骨撞在地上,痛得她跪倒下去。 她忍痛抬眼一看,这间经年的老祠堂彻底变了样,方才出门时还只是阴森,眼下却是一派叫人骨髓发凉的可怖。 满堂油灯火苗都在疯狂乱晃,忽长忽短,几幅黄幡无风自转,活像吊死鬼在头顶晃荡。最骇人的是,供桌上层层迭迭的灵牌隐约发出一阵轻响,在这死寂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不知什么缘故,空气中本是供祖的香烛味越来越浓,先前还带着檀香的意思,这会儿全化作了发腥的腐肉味,黏糊糊地往人天灵盖里钻。 那面八卦镜已被老道扣在法坛中央,他仗着桃木剑站在那儿,方才那副嚣张气焰在看到眼下状况消了不少,脸色跟着难看几分,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尖似乎在偷偷打颤。 他确实在强撑,事情到了这步田地,秦家阖府上下的主子奴才都在后头看着,他已然是骑虎难下,要是丢了面子,以后还怎么混?! 方才在西跨院垂花门前,他凭着几十年的道行,确实瞧见了东西。那大抵是个有些来历的阴魂厉鬼,在这行家里手眼里,再厉害的恶鬼也到底是个死物,既是死物,就断没有不惧这三清法坛的道理。 想到这里,老道一咬牙,发了狠,指尖抓起三张浸了黄符,“啪啪啪”拍在八卦镜四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随着他这一声尖厉道号喝下,一阵刺耳的铜铃声一下在堂屋里炸开,周遭温度渐渐降了下去,明明生了炭盆,那寒气倒比外头还横蛮。 龙灵被那两个恶婆子死死按跪在青石地上,冻得上下牙齿都在咯咯发颤,身子缩成可怜一团。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打从迈进这跨门槛开始,她总觉得侧腰上火辣辣的,像是有两条视线隔着重重虚空,黏死在自己刚挨过暴弄的皮肉上,盯得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孽障!” 老道一横手里的劈桃木剑,对准虚空厉声高喝:“既已现身,还不伏诛!非要等老道教你魂飞魄散不成!” 最后一个字刚一落地,祠堂深处蓦地传来“轰”的一声巨响,震得供桌上的香炉都跳了三跳。 众人被这一吓,齐刷刷打了个哆嗦。 只见供桌最上方,一块历来主位牌位用三层黑绒布严严实实盖着的,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地往左边倾了一寸。 沉老夫人一见主位动了,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剧烈抽搐两下,手里拐杖险些脱了手。 她活了这大半辈子,威严到底没散,当下不惧不退,扯着干瘪的破锣嗓厉声大喝:“继续!道长!千万别停!” 老道被这一声喊回了飞走的三魂,哪里敢怠慢,当即一咬舌尖,混着满嘴的咸腥,“噗”地一口精血喷在八卦镜上。 镜面受了这口真阳,复又疯狂地泛起青绿火光。 待老道凝神看清时,发现镜面里慢腾腾聚起一张人脸。 不,那不能算是一张脸。 那东西根本没有五官,也没有皮肉,只有一片高大得叫人心惊的人影轮廓。在镜子里瞧着,似乎正静静伫立在龙灵背后,阴冷的黑气几乎快要贴上她后颈,将她整个人都搂进那片黑影里。 龙灵无意间一瞥,瞧见镜子里的景象,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个透,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了。 “看见了!” 老道见状,举着木剑大吼:“就是这东西在府里作祟!待贫道今日替秦家斩了这孽畜……” 刚要撂下豪言,岂料到镜子里那道没有五官的黑影动了动,一寸一寸抬起了那颗没有皮肉的头颅。明明脸上一片虚无,可他却清晰地感到那层虚无底下的两道视线,正带着一种看死人般的戏谑幽幽剜在自己身上。 须臾之间,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那面龙虎山的八卦铜镜公然从中央裂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祠堂里大大小小几十盏灯在同一时间全数熄灭,将整间屋子推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 “啊!见鬼了!鬼吹灯啊!” 人群乌糟糟缠在一起,没了灯火,那些平日里讲究体面的大老爷、大奶奶、姨太太们成了一群没头的苍蝇,哭喊声、尖叫声、鞋底子踩地的闷响,以及膝盖砸在地上磕头的动静,胡乱地混成一团。 黑暗里,不知是谁慌不择路地撞翻了供桌,上面供奉了几百年的祖宗牌位“噼里啪啦”砸了一地,摔成了一地烂木头。 龙灵害怕地想要逃离,只听得虚空里,一道低沉冰冷,又带着无上威严的男人声音响在头顶:“谁准你碰她的?” 老道修道几十年,在外面也见过不少哭天抢地的死鬼,可他活到这个岁数,头一回感受到这种叫人骨髓发酥的威压。 那冷意不是阴魂,不是厉鬼,甚至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邪祟”,而是一种不该被惊动的存在。 轰然一声巨响,供桌大案生生炸开,碎木如乱箭般横飞,那块一直用黑布覆盖着的主位牌位,自正中央裂成两半。 阴风裹着腐肉味灌满了整间祠堂,将满地黄符狂卷得四下乱飞。 底下有人吓破了胆,一边扇自己巴掌,一边涕泪横流地磕头: “祖宗饶命!” “秦家的列祖列宗,后辈知错了!” 一声声此起彼伏,连一辈子强硬,在秦家说一不二的沉老夫人,居然成了第一个软着膝盖跪下去的那位。 她把拐杖随手一扔,用那颗白发苍苍的脑袋重重磕在地上,磕得额前鲜血淋漓。 “恩主饶命!秦家后人知错了!恩主饶命啊!” 这一声凄厉的“恩主”出口,站在法坛废墟里正要逃命的老道彻底僵在原地。 恩主? 什么恩主? 这百年秦家祖祖辈辈跪拜的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老道惊恐万状地抬头,黑暗中,独独法坛上亮起一道幽光。 只见那面碎裂的八卦镜不知何时立了起来,镜面泛着幽幽血光,那道漆黑巍峨鬼影正静静地站在里头,而它身后是一片尸山血海,无数个同样没有脸,穿着旧时衣冠的人影,密密麻麻如过江之鲫般跪伏在它的脚下,对着它顶礼膜拜,如叩神明。 “不……不对……这不对……” 老道脸上的血色在瞧见这一幕后褪得一干二净,干瘪的嘴唇不可置信地哆嗦着:“不是鬼……这不是鬼……这是……” 他害怕得倒退步子,想要逃出这间吃人的屋子,可终究是太迟了。 八卦镜里,那道顶天立地的黑影慢悠悠抬起一只苍白大手,隔空对着他的胸膛虚虚一攥。 “噗嗤”一声肉体破开的闷响,老道整个胸膛向内凹陷下一个巨大血坑,那只大手从虚无中探出,直接穿透他的尸体。 这老道连半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双三角眼向外暴凸,眼眶子裂开,眼耳口鼻中如泉涌般喷出大股黑血,身体直挺挺地跪倒在法坛前,当场断了气。 “死人了!” “道长死了!” “别踩老子的腿!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救命!” 众人抱成一团疯叫在一起,几乎要将百年老宅的屋顶掀翻,大门被乱哄哄的人群一头撞开,不管主子奴才,眼下全恨不得多生两条腿,连滚带爬地往外践踏,狂冲出去。 一片兵荒马乱,唯独龙灵还孤零零地跪在满地香灰里,她被这泼天惊变给吓傻了,一双杏眼胶在铜镜上。 大约是生了幻觉,恍惚间她瞧见镜面的青光晃了晃,一只骨相清隽苍白如冷玉的大手一点一点穿过铜面,带起一圈圈水纹般的波荡,不紧不慢地朝着她伸了过来。 龙灵的魂魄惊得颤栗,尖叫堵在嗓子眼里,浑身僵麻,想逃离着魔窟,身子却半点力气也提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死人手抚上自己的侧颊。 出乎意料,那只手没有折断她的脖子,如同抚弄自己的爱宠,轻柔得像一片落水桃花,怜惜摩挲着她颤抖的面颊。 在龙灵瞪大的瞳孔里,那道叫她神魂俱灭的男音贴着她的耳朵,轻轻荡了开来: “别怕。” “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 气息冰冷,宛若死物。 龙灵只觉得眼前最后一抹子青光散尽,脑子里最后一根绷着的弦终于崩断了。她眼前阵阵发黑,身子一歪,终于彻底晕死在满地白灰与木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