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17荒尾悬踪(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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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沉向荒原尽头,冻土之上的晚风骤然转烈。 阿芜攥住安贞的后领,从贴身体温焐化的半口泥水,缓缓咽入腹中。 他吞咽的动作极慢,细细润过干涩冒烟的喉咙,随后沉默地将皮水袋递向身侧的安贞。 这丫头最近长进了。 不仅没哭,还能在他喝水的时候,主动警戒周围。 这种“不需要人教就会看眼色”的特质,正是他最需要的。在这片冻土上,只有像野草一样,自己学会怎么活,才能活得长久。 “吃少点。”阿芜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吃多了,屎尿多。味道大,容易被狗鼻子闻到。” 他掰了一小块冻得梆硬的麦饼,塞进安贞手里,自己却没动。 “你不饿?”安贞嚼着冰碴一样的饼,含糊不清地问。 “我不爱吃甜的。”阿芜面不改色地撒谎。 其实是因为他肺疾犯了,吃不下。但他不能说。他得维持自己“冷酷、强大、无所不能”的形象。 安贞蹲在对面的土洼里,看着那块冰硬的饼子,终究没有张口。她反倒微微俯身,撅着身子往窝外探头张望,那双磨出窟窿的破旧手套在雪皮上轻轻扒拉两下,动作忽然一顿。 安贞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指着雪地里的一排脚印,压低声音笑道:“阿芜哥哥,你看这里的印子。” 阿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几枚规整的半月形马蹄印,还有一排排板正均匀的毡靴脚印。步距均匀、深浅一致,规整得毫无偏差。 “你看这靴底纹路、走路章法,死板得像拿尺子量过。前头明明有缓雪雪包不知绕行,硬生生蛮力蹚过,步子半点灵气没有,僵得跟寒冬冻僵在枝上的死虫似的。” 阿芜蹲在她身侧,听着她这句轻飘飘的调侃,后背沁出的薄汗被穿堂冷风一吹,瞬间凉透了贴身内衣,心底只剩沉甸甸的紧绷与无奈。 这不知轻重的丫头。 这一道道蹄印靴踪背后,是数十号冷血狠戾的巡兵,是能将他们二人剥皮抽筋、挫骨扬灰的死局。她竟还有闲心品评对方步子僵不僵、有没有灵气。 他深吸一口冰寒凉气,强行压下胸腔翻涌的闷涩与无奈,一言不发,掌心贴住冰凉雪面,一点点将那些规整刺眼的脚印刮平,再拢过细碎浮雪细细拍实,彻底抹去所有踪迹。 “他们怎么总跟在我们后头,不上来也不退走?”安贞拍干净掌心雪渣,缩回雪窝深处,抬眸望着阿芜沉稳擦雪的动作,眼底满是困惑,“是不是上头没下令,不准他们动手杀人?” 她心思通透,一路积攒的细碎疑点尽数串联,后知后觉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直逼天灵盖,莫名的惧意悄然蔓延。 阿芜抹雪的指尖骤然一僵。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与冰碴,冻得麻木僵硬,可手下抹平痕迹的力道,半分未松、稳得异常。 他不是在保护一只“无知的小白兔”,他是在训练一只“懂得装死的狼”。 “他们不是不敢杀。”阿芜冷冷地打断,“他们是在表演。” “表演?”安贞愣住了。 “嗯。”阿芜用树枝轻轻刮平那些脚印,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他们是在告诉我们:‘我们就在后面,我们有的是人,有的是时间。’” 他转过头,看着安贞,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彻骨的寒意。 “安贞,听好了。” “他们从来不是单纯追杀逃犯,只是奉命驱赶,一步步将我们往内圈那片有进无出的古蛊死地逼。” “他们在赶我们。” “像赶羊一样,把我们往某个地方赶。” 安贞的脸色瞬间白了。她不是傻,她听懂了。 “是死地?”她颤抖着问。 “聪明。”阿芜赞赏地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却带着一丝病态的狂热,“他们想让我们当探路石。想让我们去死。” 他凑近安贞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冰冷的耳廓上。 “但是,他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什么错误?” “他们以为,被赶的羊,不会咬人。” 安贞轻轻掰断冻草的硬结,将那截带着泥土腥气的草根递到阿芜唇边,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亮:“阿芜哥哥,吃一口。这苦味能让人清醒。” 她自己嚼着另一截,眉头都没皱一下,声音含糊却透着一股子邪性:“那些巡兵再威风,也不过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牛。而我们……”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冷笑:“我们是风雪里的孤狼。狼,从来不怕进坟场。” 阿芜看着她。 火光映照下,少女的脸庞虽然稚嫩,但那双眼睛里却再也没有了半分天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他亲手“唤醒”的野性。 很好。 这才是他想要的同伴。 阿芜没有推拒,张嘴叼住那截草根,舌尖尝到了泥土的腥涩和冰雪的寒凉。他慢慢咀嚼,那股苦味顺着喉咙蔓延,却让他眼底的戾气更盛。 “咳……”他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听起来有些病态的愉悦,“说得对。坟场里不仅有死人,还有陪葬的宝贝。” 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安贞嘴角的草汁,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把刚开刃的刀。 “既然他们想把我们赶进古蛊死地……” 阿芜凑近安贞的耳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那我们就去把那里变成他们的坟。” “记住,安贞。” “在这关外,善良是弱者的墓志铭,而狠毒,才是活下来的通行证。” 安贞看着阿芜。少年的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却燃烧着野火。 她没有害怕,反而觉得那火光很暖。 “我听你的。” 阿芜收起地图,转身走进风雪。 “跟紧点。” “要是掉了队,我可不会回来找你。” 他嘴上说着狠话,却刻意放慢了脚步,等着安贞追上来。 当安贞的小手试探着拉住他的衣角时,他没有甩开。 很好。 这只狼,终于学会怎么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