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本菜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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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一本菜谱 (勘误,上章把陈领漏了,已经补回来了。) “你。”赵珩指着宋苗舟,“配了药。” 宋苗舟很平静,跪着挺直脊背,回道:“是臣配的迷药。” 赵珩冷笑一声,指向陈领:“你,下了毒。” 陈领有些心虚:“主子,官大一级压死人,全是他逼迫奴婢在小厨房里帮他做饭——” “闭嘴!”赵珩冷声打断了陈领的胡诌,然后他看向赵泠,“你……” 宁和小小的,跪在最前面,有些委屈地看他。 “你,哄骗朕吃下!”他气道,“你身为皇太女,不帮你的父亲,却帮着季晚逃宫!你辜负了为父的信任。” 宁和被说得要哭了,眼泪在眼眶里乱滚,小小声道:“对不起,父亲。” 赵珩不为所动,冷眼扫过去。 “你——”他看何允楠半晌,视线移向下一个人,“算了,你没什么用。” 何允楠张着嘴呆了半晌,愤愤然争辩:“我怎么没用了!陛下这是看不起人!要不是我今日做了先头兵,陛下怎么会赶回来吃冰酥酪嘛!饶大人,你扯我袖子干什么——” 皇帝刀子般的视线落在了饶沐的脸上。 饶沐勉强笑了笑,咳嗽了一声:“陛下……” “你那光禄寺卿看来是不想当了。”皇帝道。 “那、那倒是没有这个意思。”饶沐讪讪笑道,“就、就帮了同僚一个小小的忙……” 赵珩冷哼一声,去看跪在最后的沈苍。 “为什么?”他问。 沈苍叩头道:“他们都串通好了,属下帮不帮,反正最后都要挨廷杖,也没什么差别……” “你!你们!”赵珩气得按住了胸口,急促喘了片刻,“食君之禄,却行悖逆之事。你们不怕死吗!” “放季晚出宫的,不是我等。是陛下。”宋苗舟开口。 “哦?”赵珩道,“什么意思?” 宋苗舟道:“皇城守备森严,若不是皇上将贴身玉珩赐给季晚,他又怎么能开得了宫门,出得了皇城?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真要论罪,陛下也难辞其咎。” 赵珩沉默片刻后,缓缓笑了。 冷冰冰地,浑身戾气与威压散开来,盯着宋苗舟。 跪伏众人都忍不住瑟瑟发抖。 连宋苗舟脸色也惨白起来。 “好一个伶牙俐齿。就算将罪责攀扯到朕的头上,也抵消不清你们的欺君之罪。”赵珩道,“朕现在倒是好奇,你们什么时候勾结,什么时候商议,又什么时候谋划了此事。” “没有勾结,没有商议,也没有谋划。”宋苗舟直直跪着,平静地陈述,“我们皆是自愿,不约而同地便这么做了。” 这个回答出乎赵珩的意料,他微微一怔,扫视他人。 那些人也都微微点头。 “那总有个开始吧。”赵珩追问,“有什么值得让你们以身犯险,不惜性命也要这么做?” 这次宋苗舟还没有开口,便听见何允楠道:“是菜谱。” 赵珩眉心蹙起:“菜谱?” “是菜谱……”沈苍也道,“是……季晚写的菜谱。” 是菜谱。 是窗边落座的季晚,一直安静撰写的那本菜谱。 在每一个友人来拜访他的时候,他都不曾停笔的菜谱。 出宫不成之后,他在昏迷中被送来了昭和殿,又困足于后殿,那时沈苍还不曾去守备禁军,看护了他两日。 起初他是有些郁郁的。 西苑的院落景致精美,没有什么小院能让他收拾——这令沈苍也担忧了一阵子。 可又过两日,沈苍便见他开始提笔写起了菜谱。 “你打算写什么菜?”沈苍问他。 季晚问他:“你想吃什么?” 沈苍想了想:“冬日在王府时,你给我做的骨头汤。又暖又香,喝了浑身都不冷了。” 季晚说:“嗯,那就骨头汤。” 他提笔在菜谱中写道—— 骨头汤。 猪腔骨二斤,焯水去腥,过冷水后放入姜片、大蒜各一,料酒、盐少许,清水没顶,大火煮沸,慢炖至骨肉软烂,汤底发白,再加盐少许提味即可。 赵珩怔忡:“只是骨头汤?” 宁和的眼泪快停了,她开口道:“还有金丝蜜枣饼。” 金丝蜜枣饼。 蜜枣去核,加水煮至软烂,捣成绵密枣泥放凉后,包入酥皮面饼,反复涂抹酥油按压成饼。小火慢烙,待两面金黄、饼身微鼓,饼身提起可松散成金丝纹路为佳。 季晚写到这里时,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叮嘱宁和:“想要吃的话,可以告诉陈领,他耐心细致,惯会做些甜食。” 赵珩蹙眉听完,又问其他人:“你们也有?” “臣的就比较多了。”饶沐不好意思道,“酱王瓜、素烧鹅、豆腐皮、罗汉斋,还有油炸花生米。” 何允楠听馋了,问:“怎么全是下酒菜,还有花生米?” 饶沐解释道:“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花生米才是点睛之笔,呜呼妙——” “住嘴。”赵珩说,捏了捏眉心,露出了疲态。 饶沐便乖巧地闭了嘴。 赵珩现在有些晕,感觉意识变得断断续续,他极力撑住自己,片刻后才能重振精神。 “朕听懂了,季晚在昭和殿时,与你们都见过面,是不是?他写了你们最爱的菜肴,你们受了感召,便不约而同地,帮了他。” 众人点头。 赵珩从心底里涌出一种荒谬感。 “一道菜谱,就让你们交出性命?就让你们甘愿赴死?” “他没有让我们赴死。”宋苗舟道,“陛下也不会让我们死。” “哦?”赵珩看他,“你哪里来的这样的信心?” 宋苗舟回道:“陛下钟爱季晚,现下他已逃宫,若再杀我等,陛下定再追不回他了。” 赵珩眯起了眼眸,盯着宋苗舟半晌。 “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他道。 帝王威压一起,宋苗舟脸色苍白,众人皆心惊胆寒。 “陛下不杀臣,不是因为臣有多特殊。”他道,“是因为陛下放不下季晚。” 说话间宋苗舟已有冷汗冒了出来,这句话亦是勉强挤了出来。 在旁边的饶沐连忙接话:“说起来,季掌印也是牵挂您的,还特地为您留下了一道菜谱呢。您不看看?” * 赵珩没有让人去后殿取季晚的菜谱,他命锦衣卫将这几人都带下去看押后,在禅椅上又坐了好一阵子。 直到天色发白。 他才缓缓撑着扶手站起来,刚站直身体便又呕出一口血,擦去嘴角的血渍,急促喘息了片刻,才能勉强前行。 那些幔帐依旧。 晨光从窗棂里落在幔帐之间,形成了一条路。 赵珩几乎是一路踉跄着,到了后殿。 人去楼空。 阳光落在窗棂下的桌案上,将案头衬得格外清冷,那里端正摆着一册书笺,封面上书“四时小味”几个字,笔意温柔,字如其人。 正是季晚的痕迹。 他是那么多疑。 从季晚提笔写第一个字,便觉得其中有诈。 他又是那么大意。 觉得再是怎么样,一本菜谱能翻出什么波澜,从那以后再没翻看过季晚写的东西。 赵珩坐在圈椅上,胸口闷痛绵延,呼吸不稳阻滞。 他垂眸看着那菜谱半晌,缓缓伸手悬于书页上方,迟疑许久,直到指尖发颤,才终于下定决心,将那菜谱拿起。 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菜肴。 松仁枣泥糕——这是他起了意为宁和吃饭要将季晚强要来王府的伊始。 青菜面——这是风雪之中,他为图省事,去了季晚的小院,吃下的美食,随后又自以为是降下恩宠。 五花肉——这是那夜季晚风情绝美,在他怀中羞讷紧张,然后他第一次地心疼不舍,逐渐沦陷。 糖瓜、饴糖、糯米糕——这是小年夜的祭品,开平大雪,季晚为十五万百姓向他哀求后,他的妥协。 还有牛肉锅子、春卷、芝麻烧饼、鸡汁蒸山药、虾仁茭白,雪菜豆腐…… 赵珩指尖颤抖,越翻越快。 直至最后一道菜。 银鱼蛋羹。 ……季晚没有做的那道菜。 他想起了那个独属于赵珩和季晚的太液池畔,季晚露出清爽的笑意,提着网兜对他道:“我捉到了。” ——这是季晚,留给他的菜谱。 每一道菜便是一段过往。 每一道菜便是一段记忆。 他记得那些菜肴的滋味,他亦记得在那暖色的灯光中,在那一方安定的小院中,在炉灶间专心备膳的季晚。 季晚会在那人间烟火中,抬头看他,擦去额头的薄汗,温婉地露出笑意。 现在…… 天亮了。 灯也灭了。 季晚走了。 赵珩怔忡了很久。 他抚摸季晚的字迹,又往后翻了一页。 这儿是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没有菜谱,只有一段话,季晚写给他的话。 “怀瑾。”季晚说,“见字如晤。” 赵珩甚至能想到,季晚坐在这里,写下这段话的样子,一如既往的平和温柔,但内心早已做好了决定。 ——他一向如此,外柔内刚,胆大包天。 “倒春寒那日你君临天下,本是天大的盛世。可我自知恩许出宫无望,便下定了逃宫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