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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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老师,紧张不?”小郑凑过来,小声问。 陆茗摇摇头。 “不紧张。” “真的假的?”小郑瞪大眼睛,“这场戏可是全剧最难的,我听老李说,光是机位就设计了二十几个,要拍三天。” 陆茗弯了弯唇角。 “不紧张,等很久了。” 等这两个年轻时互相欣赏的人,站到对立面。 等那句“君实”再也叫不出口,只能叫“司马学士”。 第191章 朝堂决裂 小郑听不懂。 陆茗也没解释。 “各部门最后检查!” 副导演老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开。 片场里顿时忙乱起来。 张导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剧本,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他的眉头皱得死紧,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老李凑过去。 “老张,差不多了。” 张导没理他。 老李又喊了一声:“老张!” 张导这才回过神。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狠狠碾了碾。 “让傅景天和陆茗过来。” 陆茗和傅景天并肩站在张导面前。 两人都穿着戏服。 张导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这场戏,你们都准备好了?” 陆茗点头。 傅景天点头。 “好,那我只说一句话。” 他顿了顿。 “王安石和司马光,后来打成那样,可他们心里都记着年轻时候的事。记得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记得那些一起喝酒一起论诗的夜晚。” “所以这场戏,不是两个人互相骂。是两个人,都在努力说服对方。都在说‘我是对的,你跟我走’。” “可谁都说服不了谁。” 他看着两人。 “那种感觉,你们懂吗?” 陆茗沉默了两秒。 他懂。 前世他活了二十二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朋友反目,亲人成仇,明明都知道对方是好人,可就是走不到一起。 因为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懂的。” 傅景天也点点头。 张导挥挥手。 “去吧。” 延和殿。 今天搭建的这片场景,是整个“北宋皇宫”片区最恢宏的建筑。 正中央,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饰演宋神宗的演员今天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通天冠,端坐在那里,不怒自威。 两侧站满了群演。 文官站左边,武官站右边,乌压压一片,少说有四五十人。 这些都是从横店群演里挑出来的老手,每人穿着一身合体的官袍,手里拿着朝笏,脸上表情肃穆。 陆茗从侧殿走进来,站在文官班列的最前面。 他的位置,就在龙椅左侧下方。 参知政事,百官之首。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傅景天站在他斜后方。 翰林学士的位置,离皇帝更近,但班次靠后。 他站在那里,正好能看见王安石的侧脸。 场记举起场记板。 “《王安石》第七十二场第一镜!” “啪!” 板子合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a!” 宋神宗坐在那里,年轻的脸上一片肃然。 “河朔那边大旱,”他声音清朗,“国库用度紧张。朕想裁减今年南郊的赏赐,拿来贴补国用。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文官班列里便有一人出列。 翰林学士司马光。 他手持朝笏,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陛下,臣以为可行。救灾节用,当从贵近始。南郊赏赐,虽是朝廷体面,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臣请陛下裁减赐予,许中书、枢密两府大臣辞去所受赏赐,为天下做个表率。” 不是慷慨激昂,是陈述事理。 宋神宗点点头,目光转向班首。 “介甫,你怎么看?” 王安石出列。 “陛下,臣以为不可。”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司马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国家富有四海,”王安石继续说,“大臣们为国操劳,受些皇家赏赐算不了什么。” “若是小家子气地吝啬这点财物,省下来的那点银子,既不足以富国,且徒伤朝廷大体。” 他顿了顿。 “况且国用不足,并非当今最要紧的事。” 这句话一出口,大殿里的气氛就变了。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交换眼神。 那些站在后面的年轻官员,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司马光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可他看王安石的眼光,变了。 “并非最要紧的事?”司马光随即开口,带上了一点锋芒。 “介甫此言差矣。国家自真庙之末用度不足,近岁尤甚,怎么能说不是‘急务’?” 他往前走了一步。 “庆历二年至今,各项政府支费年年增加。用度太奢,赏赐不节,宗室繁多,哪一样不需要钱来解决?财政危机迫在眉睫,怎能说不是当务之急?” “君实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我问你,为什么国用不足?” 司马光愣了一下。 “是因为没人会理财。”王安石解释说,“朝廷里面没有善于理财的能人,这才是造成收支不平衡的真正原因。真正善于理财的人……” “可以做到‘民不加赋而国用饶’。” “‘民不加赋而国用饶’?”司马光重复了一遍,带着一丝冷笑。 “介甫说的‘善理财者’,莫不是头会箕敛那一套?用横征暴敛搜尽民财,让百姓穷困潦倒,这就是你说的‘善理财’?” 头会箕敛,即按人头收税,用簸箕敛财。 这是汉代批评苛政的词。 “不是。头会箕敛,那是汉代酷吏干的事。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说的什么?”司马光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是有定数的。不在民间,就在公家。你想办法从百姓手里拿,这比加税还害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是桑弘羊当年用来欺骗汉武帝的狂言!武帝宠信他,搞盐铁专卖、均输平准,结果呢?” “民众不堪忍受,群盗风起,最后不得不起来造反。贾人孽子之言,岂可据以为实?”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在看这两个人。 看他们站在朝堂之上,当着皇帝的面,引经据典,针锋相对。 龙椅上,宋神宗沉默着。 他看着司马光,又看看王安石。 这两个人,都是他倚重的人。 一个是少年进士,严谨持重的翰林学士。 一个是才高气盛,志在天下的参知政事。 他们吵得这么凶,可说的都是道理。 “君实,”王安石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说的桑弘羊,我知道。你说的头会箕敛,我也知道。” 司马光看着他。 “可我问你,朝廷要养兵,要发俸禄,要修水利,要救灾。这些事,不花钱能办吗?” “能节用。”司马光回答。 “节用?”王安石往前走了一步,“节出来的钱,够修一条河渠吗?够建一所县学吗?够让那些饿了三天的农民,吃上一顿饱饭吗?” 司马光没有后退,声音也低了下来:“介甫,你我相交二十年。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是真想做事,真想救这个天下。” “可你那个‘不加赋而国用饶’听着好听,真做起来,谁担保底下的人不会借着理财的名头,去盘剥百姓?” 王安石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 “我担保不了。可我问你,我什么都不做,那些人就不盘剥了吗?” 司马光终于皱起眉。 “我没说什么都不做……” “我知道。”王安石打断他,“你说节用,说从贵近始,说裁减赏赐。这些都对。可节用省出来的钱,够干什么?” “不够,你心里清楚,不够。” “所以我要做别的。哪怕有风险,也得做。哪怕会出错,也得做。哪怕被骂,也得做。” “因为不做,心里过不去。” 第192章 退居金陵 司马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嘉祐四年那个秋天。 这个人也是这样看着他,说“不做,心里过不去”。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真有意思。 现在他才明白,那句话,不是一时感慨。 是这个人,一辈子过不去的坎。 “介甫,”司马光叹了口气,“咱俩争不出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