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大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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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大梦一场 乔雪雁穿过负五层的废墟。 她走得太快,把那两人甩在了身后。黑暗中万物清晰,她闻到木头和金属的味道,听到大黑的爪子轻划过地面。而在更远处,有微妙的声音。 “咚咚……” “咚咚……” 近似心跳,又太轻了,轻到像幻觉,但无疑给了她巨大鼓励。 再快一点!跟上大黑! 哪怕只有一个幸存者也好! 一道屋梁横在前路,比人还高。 乔雪雁敏捷得像猫,已不知翻过多少障碍。她单手勾住屋梁边缘,跳起—— “砰!” 膝盖重重跪地。 她猛然跪在地上,头晕目眩。 地上积水映出她的脸,白森森,鼓起青筋。 她凝神望去,左眼盯着水面,还是熟悉的乌黑,多彩的右眼却不规则转动,怎么也停不下来。那些光,那些偏振光,把黑暗填得五彩斑斓,有那么一瞬间,她看不清自己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她忘记了自己的脸。 记忆被撕成碎片。 过去的她—— 她在逃亡中大喊:“跟我来地下!” 她推开地下的门:“飞升者不知道这里……” 她看到身后的老方,将匕首捅进队员的心脏。老方的脸像墙皮剥落,变成吕从进的脸,他说,是我在跟着你们。 她在走廊奔跑,逃往更下层。 她拿起容器,里头类似大脑的器官砰砰搏动。罗天说,这是飞升者的东西,吃下去,他们也能爆发力量。 灯光是昏黄的,器官是幽蓝的,自上而下,照亮罗天那青白的面庞。 然后呢? 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 乔雪雁无声地尖叫。 周围钢筋生出虫足,木板亮出獠牙。而在整个地下,萤火虫灯快速闪动…… 湿漉漉的狗鼻子,碰到她额头。 乔雪雁:“……” 她缓缓抬头,看到了大黑。它已经太老了,皮毛发灰,眼睛也非常浑浊,瘦削到只剩骨架。 但它还是在这个夜晚回来了。 就像小时候那样,坐在怕黑的乔雪雁面前,安慰她,带她走过无光的乡间小道。 乔雪雁张开手,紧紧抱住它。 “你要去哪儿?”她问,“你能带我找到他们吗?” 黑狗没有回答,气息润湿她的肩膀。 废墟终归安静。她抱着大黑,直到那两道脚步声停在身后。 迟邪戴上了一副黑手套,拿着碎掉的容器,还有两管针筒。隔了那么久,残液还诡异地发着光。 他说:“在路上找到的。” “……我们走投无路,才想了这样的办法。”乔雪雁低声说,“我没想到,飞升者不但知道这里,还存了他们的‘战利品’,被我们发现。” 她抬头,看向迟邪:“我听到了心跳声,很微弱。” “假设有人还活着,只是异常值太高了才一直留在地下。你能不能……别杀死他?” 迟邪看着她:“我没办法保证任何事。但,只要异常值没过临界点,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把他带回去。” “好。”乔雪雁如释重负,“这就够了。” 她松开手,摸摸大黑的头:“去吧。” 老黑狗不再奔跑。 它慢悠悠跳过砖块,绕过玻璃。跟着它,众人看到更多的战斗痕迹。 灰烬,断裂的管道,深深的刻痕……又有好几个空容器出现,看起来,蓝歌不断吞食异常,在绝望中拼死一搏。 乔雪雁时不时停下,缓一缓后,继续向前。 她发现零散的人类骨头,骨头断面泛着诡谲光泽。 “是罗天……他吃下那个东西以后,皮肤就变成这种颜色了。”乔雪雁喃喃,“还有其他人,他们可能活着。他们……一定要活着。” 她浑身发着抖,木然向前。 在前方,两具白骨先后出现,衣物和随身物品散落在废墟。 乔雪雁一眼认出,那是孟一尧和叶晓晓!她触电般瑟缩,猛然后退—— 裴月明单手摁在她肩膀上。那手掌带着沉静的力度,力度不容后退。 “往前走。”裴月明说。 “我、我不行的!”乔雪雁摇头,“我不想看这些了!” 裴月明:“这就是你来的目的,不是吗?” 乔雪雁只是拼命摇头:“我的脑袋快炸了,所有东西混在一起,那些光,那些声音,好多人的脸……” 但肩上的手扣住她,不容后退。 “往前走。”裴月明的声音平稳,却好似压着汹涌的情感,“哪怕流干了血、磨碎了每根骨头,哪怕不知道这样是否正确,你也要一直走下去。就像……那时候一样!” 是什么时候? 乔雪雁想不起来了。 她的意识还混乱。可是,当裴月明站在她身后、话语落下的刹那,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利剑一般刺穿了迷雾。 于是她明白—— 这条茫然、苦痛却又无可回避的路,裴月明也曾走过。 勇气就这样从他身上,蛮横地闯入乔雪雁的胸腔。 她甚至不知道这勇气的源头。但她不再颤抖,向前看去,大黑正在等她。 往前走。 积水,线缆,被击碎的地面。 往前走。 容器,针管,怪异的骨头。 用上禁忌知识,倾尽毕生技艺。每个拐角、每扇门窗都藏着一线生机。钢筋,玻璃和尘土都是最后的武器。 楼层在这场战斗中,变为废墟。 任何人都能看出,这绝境中爆发的勇气。不论剩下的是谁,都拼尽全力,战斗到最后一刻。 “咚咚……” “咚咚……” 心跳声越来越近,震耳欲聋。 大黑带着他们,找到最平缓的路线。 直到蛇骨骤然出现。 数根白森森的骨头,从地下刺出,长短不一,尖端指向中心,形成祭坛般的构造。 在那中心,漂浮着一具躯体。 乔雪雁看到了自己。 她的躯体残破,浑身伤痕累累,没了左手,右眼眶凝着血污。 而在几乎全透明的胸膛内…… 光在跳动。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心脏。 心脏内的微观景象,简直像一个精巧的小世界:有邺州的高楼街道,也有废弃的动物园,动物自由撒欢,灯光依次亮起,地下正放映儿时最爱的漫画情节。 现实因她改变。 这整个“动物之夜”,是她死后做的一场梦。 “噢,原来是这样。”乔雪雁轻声道,“没有幸存者,我死在这里了。” 大黑停在她面前。 乔雪雁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看着它。 它真的是一条老狗了,关节僵硬,牙齿脱落,浑浊的眼睛也看不清东西。它没办法改变什么,不能带来奇迹,也不能领乔雪雁找到幸存者、找到慰藉。 乔雪雁伸手,摸过它粗糙的毛发。 她说:“现在我明白了,你只是想带我回家。” …… 乔雪雁紧抱着大黑,像抱住了她的一切。 荆棘将蛇骨绞断。可它们瞬间重新生长,甚至更密更多。 迟邪打量那诡异的“祭坛”。 部分飞升者死后会化身异常,所以需要净化、焚烧他们的尸体。 乔雪雁战斗到最后,异常值极高,才变成了这种东西。 只是,衔尾蛇影响着她。 如果不解决衔尾蛇,也就无法结束“动物之夜”。 裴月明坐在坍塌的断梁上,对着蛇骨,若有所思。 迟邪来他身边:“你往旁边点儿。” 裴月明说:“你坐其他地方,这里挤。” 迟邪不由分说挤了过来。裴月明下意识想挪开,险些掉下横梁。迟邪及时伸手,把他揽了回来:“你看看你,那么不小心。” 裴月明深呼吸一口气,压下了千言万语。 “很少见到两种异常会互相影响。”迟邪说,“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衔尾蛇,才决定帮乔雪雁?” 乔雪雁讲过,四个月前,裴月明买了她的书店。 “不。”裴月明的嗓音冷静,“我杀过乔雪雁。” 短短几个字,让迟邪呼吸一滞。 裴月明拂过纸伞,修长手指与伞面摩梭,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他说:“乔雪雁的法则很扭曲。我路过书店时发现了这一点,就进去和她说了。” 迟邪愣了下:“你就直接说了?怎么说的?” 裴月明:“我说她不是人。” 迟邪:“……” 迟邪:“她居然没把你赶出去。” “她应该是想的。”裴月明回忆了一下,“但我带着影鸦。她大概觉得,养动物的不是坏人。” 他继续讲:“想证明也简单,让她用法则就行。她虽然不记得,但用了【青林之声】,召唤那些奇形怪状的动物后,不得不相信我。” “我给了她时间向亲友道别。她却说没什么好讲的,就当她在任务中,和蓝歌一起殉职了吧。” 迟邪问:“然后你杀了她?” 裴月明颔首:“她说自己下不去手。” “我以为事情结束了,可是第二天她又回到书店,并且不记得我了。” “衔尾蛇自噬其尾,代表无尽循环。邺州地下是蛇骨,再结合蓝歌失踪,基本能确定这事和衔尾蛇有关。” “乔雪雁受它影响,真正的肉身留在地下,但以死前的状态一次次回到地面。” “衔尾蛇的产物很完美,”迟邪说,“她暴露之前,连我都看不出异常。” “对。要不是法则,我也察觉不了。” 迟邪的目光,落在裴月明的手上。 修长,笔直,搭在纸伞上,杀人时也是好看的。 他开口:“我本来以为你一直在帮她。没想到初见是这样。” 裴月明:“抱憾死去的人,不止她一个,我不可能帮所有人如愿。在造成损失和伤害前,让他们解脱才是对的。” “但你还是接手书店,把她带下来了。”迟邪说,“她刚开始什么也不记得。如果你只想结束‘动物之夜’,大可以丢下她,去找她的躯体。” “你从陈临声手下保护她,也不合理。陈临声最恨的就是你,为一个能无限循环的异常,被猜忌完全不值得。” “你为什么坚持带她来这里?为什么要做到这个份上?” 裴月明微微垂眼:“就当我欣赏她吧。” 迟邪放眼望去。蛇骨周围,有三具裹着黑袍的骸骨。 这些飞升者的实力远超乔雪雁。【青林之声】不是攻击型法则,即使异常化后,力量也有限。乔雪雁被逼到这里时,已是无力回天。 可她不甘心啊。 童年的乐园,竟被这些人占为己有。右手断了,就用左手拿刀,放干他们的血;眼睛看不见了,就用动物们的感官代替,反正他们的腐臭那么明显! 最后一个飞升者,是她咬住耳朵,满嘴猩红,恶兽一般活活用刀捅死的。 裴月明说:“战斗到了最后的人,值得知道自己的结局。” 迟邪和裴月明肩挨着肩。隔了外套,迟邪都感受到裴月明的体温很凉。在这病体之下,有什么东西幽幽地、固执地灼烫着。 过去,迟邪只远远看着他。 周围人总在讲裴照的事情。街谈巷议,众说纷纭,已分不出哪些是幻想,哪些是真实的他。 至少在这个瞬间,裴月明很接近他想象中的那个人。 迟邪点头:“嗯,你还挺像你的。” 裴月明:“……什么?”他难以跟上迟邪跳跃的脑回路。 “没什么,半夜多愁善感。” 裴月明“唔”了一声:“虽然我们没认识多久,但你和这个词不太搭。” “你也讲了我们不熟,说不定,我内心比头发丝还细腻呢。” 裴月明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头,默默面对迟邪。 “好吧。”迟邪在他无言的质疑中改口,“没人这样评价过我,可能是有点夸张了。” “轰隆隆——” 地面又是剧烈震动! 乔雪雁搂紧了大黑,抬头看向二人。 “这回不是我弄的。”迟邪眯起琥珀色的眼,“是衔尾蛇。” 震动越发急促,比之前都剧烈。 石块跳动,噼里啪啦的,钢筋呻吟着再次倒塌,爆出尘雾。 裴月明说:“如果不出意外,陈临声会解决衔尾蛇。”他依旧微微侧身,面对迟邪,“有另一场恶战等着你呢。” “是啊。”迟邪耸肩,“也不知道大名鼎鼎的主教长什么样,感觉会神叨叨的。” 他冲裴月明扬眉一笑:“顺便一说,你想做掉我的话,和主教联手可是个好办法,机会难得过时不候,要不要考虑一下?” “我也不喜欢神叨叨的人,下次再说吧。”裴月明语气平静,“但是迟邪,我是认真的,别死在今晚了。” “那要是我死了,”迟邪笑问,“看在我们这一夜交情上,你会为我难过两秒钟么?”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 “谁知道呢?”他说。 秒针与分针碰撞,时间指向4点整。 森森蛇骨,从地下骤然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