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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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物是人非 最后一个夜狩死在阴影里。 染血的衣衫,看着他的金眸,和之前每一个都一模一样。 午后的光洒在白衣上。 裴月明到了与鹿云徊相见的地方。 风过林间,树叶温柔作响。溪流很安静,水珠轻轻跃起时,生出靓丽光辉。 这里靠近鹿云徊的住处,是不为人知的一处山间。 他年幼时,鹿云徊常常带着他和鹿欢来这里,谈天休息、磨砺法则……偶尔凌征也会来,那时他的腿脚还没好,走山路要很久。他总说没关系,人还是要出来多走动的。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余分钟。 裴月明的身上不知第多少次被冷汗打湿了。他再度坐到溪边,捧起水,泼到脸上。 冰凉彻骨。 睁开眼,他凝望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依然年轻,但不是记忆中来这里时,那个孩童的模样了。 物是人非。 他再度想起鹿云徊全白的头发。为了治好他的眼睛,师父苍老许多,连脊背都佝偻了。 但治好了,也不过是让他多了几天的光明。要想面对【知识】,他不单要毁掉治好的眼睛,更要让鹿云徊和他一起失去光明。 【长青】无法治好下一双眼睛了,而没有影子,鹿云徊无法和他一样自如行动。 溪水在裴月明的指缝流过。 这几天,他改变了主意。 他要一个人去。 他年轻有力,法则无人可敌。 ——如果赌上自己包括性命在内的一切,写就仪式,也许就能唤来足够的光明。 照亮祂,杀死祂。 裴月明清楚,无论结果如何,自己一定会死。 这样独自前往绝不理智。只是他实在没办法,向鹿云徊提出更多了。 他天赋异禀,鹿云徊没法教他太多,后来更是分道扬镳。可在他一生最黑暗的时刻,鹿云徊不顾危险,向他伸出了那只手。 那只手,牵着他回家。那只手无数次按在他肩头,说裴照,以后整个世界都是你的。 指缝间的溪水依然冰凉。 时间快到了,鹿云徊该来了。等他为自己止血,他就跟他道别,独自上路。 裴月明最后看了一眼,水面上的自己。 陌生而熟悉的一张脸,眼眸墨黑,回望着他。 随后影子覆盖上去。 血顺脸颊流下,滚烫无比,视野沉没入黑暗。 他浑身轻颤着,血珠飘在周身写出疗愈仪式,暂且压下了伤势。 短短一两分钟后,脚步声出现在身后:“裴照?” 鹿云徊的声音。 他看着被染红的溪水,看着裴月明的背影,神情复杂:“怎么不等我来?” “没时间了。”裴月明低声回答。 “……”鹿云徊沉默一瞬,快步走来,“我给你止血。” 影鸦落在裴月明肩头,望着鹿云徊。 在这一瞬,其实裴月明是觉得不对的——鹿云徊的神态动作,以及他周身的法则波动,都有一丝微妙的不同。 但他的身心,都到极限了。 但他看到了鹿云徊苍白的头发。 他还不适应影鸦的视角,一晃眼,那苍白好似变回墨黑,年轻的师父在山野间,正朝他大步走来。 “疼么?” 【长青】的光,覆盖上他的双眼。 眼部灼烧一样的疼,逐渐退去。 裴月明缓缓低头。 纯黑色的剑锋碎片,贯穿了他的心脏。 “……对不起。”鹿云徊在他耳边说,声音嘶哑,“裴照,我对不起你。” “为了鹿欢,请你——” “请你先睡去吧。” 【长青】光芒大盛。 那苍绿色的光芒,拥抱住他们二人。层层藤蔓般的枝条爬上裴月明的手,爬上他的身躯,顺着狂涌的鲜血,填入那颗被贯穿的心脏。 疼么? 一点也不。 死亡轻飘飘的,比阳光和树叶还要轻。 “……”裴月明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 在他面前,鹿云徊的身形枯败。血肉干涸了,皮肤如死去的树皮般剥落,他无声化作了飞灰。 大地颤动。 以生命为代价,越来越多的苍青藤蔓涌出,盖住裴月明的脸。群山都在涌动,土壤与植株千变万化,将他缓缓吞入地底。 随后,土壤归于原处,树木、溪流与植被,都安静地合拢回去。 溪水流淌,折射金色的阳光。 风还在吹着,一如多年前的午后。 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 唯有地底深处,那个被苍绿包裹着、陷入沉睡的人。 …… 屠杀没再继续。 人们战战兢兢度过几日,传闻开始蔓延。 有人说,裴照大概死了。 刚开始相信的人很少。但连续过了许多天,裴照再没出现,这传闻愈演愈烈。 裴照真的死了吗? 怎么死的?谁杀了他? 无人能回答,只知道那身白衣再也没出现。 也许是某个夜狩反抗时,杀死了他吧。 人们这样说。 说得多了,也就信了。 唯有鹿欢不信。 与那个存在的对决该是惊天动地的,不可能无人知晓。除非……那两人,根本没见到祂。 她奔波数日,终于找去了那片山野。 一切都和过去一样熟悉。直到她来到林间,拨开柔软长草,见到那条清澈的溪流。 溪流旁的岩石,有几根不起眼的藤蔓。 鹿欢的身躯猛地颤抖。她走近了,摸过藤蔓。 它们属于【长青】。 只是枯死褪色了,她的指尖轻轻一碰,便散作灰烬,唯有根部蔓延到地下,不知深入何处。 鹿欢失神片刻,【梦中身】忽而疯了般向四周蔓延! 于是,她感受到了一场漆黑的梦。 那个梦实在太黑了,比死亡还要漆黑冰冷,没有尽头。 来自地下深处。 有人做着这样的一场梦。 “……”这段时间,种种不安的直觉,终于狰狞地暴露在眼前。 鹿欢缓缓跪倒在地。 父亲是怎么杀死裴照的? 鹿欢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人,长眠于此。 但,是为了什么呢? 鹿欢不记得那日,自己是怎么回到山下的了。 来接她的夜狩见到她,吓了一跳:“师姐,你这是什么了?!” 鹿欢浑浑噩噩地抬起眼。 面前人名叫李霞落,也是鹿云徊的徒弟。这些天正是她的速度法则,带着鹿欢四处奔走。 “是……找到师父,还是找到裴照了?”李霞落小心问。 “……没事。”鹿欢轻声回答,“带——带我走吧。” 此后数日,两人辗转各地。 死了那么多夜狩,天下大乱。鹿欢拿出了家中所有的钱财,尽力安抚、慰问死者的家人。 她也曾尝试,向他人解释原因。 其他夜狩,只是冷冷看着她。 他们说,我知道你与裴照关系匪浅。再替他开脱,连你也当叛徒一并处理。 李霞落是相信鹿欢的,愤怒地要上前解释,却被鹿欢拦下。 鹿欢轻轻摇了下头,没再多讲一个字。 ——叛徒。 裴照成为了这个词。 这个词,成为了裴照。 精锐已死,前途茫茫。往后数百年,人们必将对他恨之入骨。 钱财用尽的那一天,鹿欢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是如此陌生。 这才惊觉,距离那场变故,竟已过了三年。 鹿欢告诉李霞落:“我已经什么也做不了了。” “……什么意思?” 鹿欢凄然笑了笑:“以后,要靠你杀死敌人了。” “你、你该不会要寻短见吧?!”李霞落睁大了眼,“而且你忘了么!我、我也吃了柳月啊!” 她身有旧伤,也吃了那“灵药”。 事后知晓真相,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李霞落上前几步:“柳月给我们降下了诅咒。和我一样的夜狩,一杀异常就有钻心的疼,根本摆脱不了!我——我们还能拿什么东西,去杀敌呢?”她苦笑,“这三年来,我都不知道自己还会做什么了。” “还有别的敌人。”鹿欢说,“那些偷取了裴照的知识、掌握仪式的人。” 李霞落一愣。 “去杀了那些人吧。”鹿欢看着她,拨了拨耳边的碎发,“他们比异常更危险。” 她顿了顿,又说:“凌征和叶启云为了牵扯更多人入局,把柳月的血肉分给了许多人。像你这样不知情的夜狩,还有很多。” “柳月被【知识】复活,哪怕你告诉他们真相,他们也不会相信……但你们联手,依然能保护他人。” 良久后,李霞落点了下头,抬眼:“那,你呢?” “我?”鹿欢喃喃,“我要去做我唯一能做的事。” 她执意如此,李霞落只能离开。走远了,她突然回头喊了一声:“师姐!” 鹿欢望向她。 “我会尽力,不让柳月这样的悲剧再发生了!” 鹿欢笑了,冲她挥手道别。 等李霞落的身影走远,鹿欢久违地回了家。屋内落满灰,她花了几天清理,最后独坐在后院。 阳光很好,她沉沉睡了一觉。 醒来时日暮西山,她目不转睛,看着太阳沉没。 她曾经久病在床,在窗边看了无数场日出日落,畅想外面的世界。 命运对她不公。 然而似乎从出生起,她就是被周围人爱着的。 早逝的母亲,溺爱的父亲。凌师叔找到治愈方法,也第一个带给了她。 但,他们就是没问过她想要什么。 她喜欢柳月,可凌征分食了祂,还让她也咽下血肉;她喜欢裴照,可父亲杀了他,只为了让她平安过完这一生。 为什么没有人问她,她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呢? 从始至终,只有儿时的裴照问过。 那时,他们刚从山野间踏青回来,目送凌征离开。回了家,黑眼眸的孩子问她,是不是想去更远的地方? 我是想去好多地方,也想去污染之地看看。她笑着回答,可是—— 她摸了摸孩子的头。 可是,我最想的就是,和你们一直在一起。 夕阳落下。 就这样一晃神间,繁星点点,已是深夜。 后院只剩她一人,鹿欢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从来都不喜欢,这样的人生。 她不想要这样的一生。 【梦中身】如雾般笼罩住她。它飞速扩散,漫过院墙,漫过城镇,漫过熟睡中的人们,万物变得轻盈而模糊,像坠入一场浩大的梦境。 ——裴照醒来后,恐怕会立刻惊动【知识】。 所以,她必须替他抹去更多“光”的知识,给他喘息的时间。 梦境波动。 光芒漫过纸页。 一行一行的字迹被抹去,一段一段的知识被模糊。 粗糙的树皮从鹿欢的脖颈中长出,覆盖上她的脸。 因柳月而痊愈的法则反噬,又回来了。 她大口喘息,不知支撑了多久,只知道尽力再模糊更多、更多一点。 ——然后,是裴照的法则与面容。 如此多人恨着他。必须给他醒来后,还能自由行动的机会。 梦境波动。 世界上的万物微微扭曲,叫人怎么也捉不住。关于裴照的一切记载,模糊在这样的梦中。 然后是记忆。 遥远的屋舍里,有人正讲起裴照,恨得咬牙切齿。可当他谈起那人的法则时,顿住了。 “……奇怪。”他喃喃,“裴照的法则,是什么来着?” 记忆雾蒙蒙的。 “我、我想不起来他的样子了。你还记得么?” 面前的几人茫然摇头。 最后是名字。 鹿欢还想继续抹去他的名字。 可她动不了了。树皮覆盖了她的全身,【梦中身】再强大,也到了极限。 她被梦境反噬,很快就要进入一场醒不来的梦。 来不及了。 可惜,来不及了。 坚硬的树根生出,梦境扭曲了她周身的一切。像是在无形旋涡的正中,墙体弯曲成螺旋状,烛火在视野中被无限拉长,天与地都纠缠在一起。 不知多久后,一棵倒悬于地下的树木出现了。 树干石化,根系扎入头顶的岩壁。树冠垂落,最顶端触及水面,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如同幻觉里的场景。 她自己终归成为了梦中身。 裴照,她心想,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希望你醒来后,能真正地,结束一切。 很久很久以后,这倒悬之树依然在。 庇护着裴月明,模糊着“光”的知识,保护那些阻拦仪式的战士。 如此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