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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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晚拿着水瓶往那边走。 跑道边的香樟树被午后太阳晒出味道,树影落在台阶上,一块明一块暗。陆灼坐在最靠边的那级台阶,校服外套盖在膝盖上,手里捏着那包小熊纸巾。 她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脸上没什么表情,背靠栏杆,耳钉被阳光照得有点刺眼。可沈听晚看见她右手手背上那圈牙印,昨天裂开的伤口旁边多了几道压痕。 沈听晚停在两米外。 陆灼抬头。 “你怎么又来了?” 沈听晚从口袋里拿出小本子,写: “体育课。” 陆灼扫了一眼。 “体育课不运动,跑这儿蹲点?你们老师还挺佛。” 沈听晚没接这句,站在原地。 陆灼把纸巾抛起来又接住。 “昨天的事翻篇。别在我这儿打卡。” 沈听晚写: “我没问。” “没问也别坐。” 沈听晚看着她的嘴,停了停,写: “我坐远一点。” 陆灼盯着她。 沈听晚果然往旁边走了四级台阶,坐下。中间隔着小熊纸巾和一段晒热的水泥台阶。 陆灼被她这套操作噎住。 她心里盘了一遍。 赶人,沈听晚会走,但下次还会换个地方出现;不赶,自己被她看得发慌。最优解是装作无事发生,把主动权拿回来。可她现在一开口,嗓子就会暴露,昨天那通电话留下的哑还没散。 陆灼摸了下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没亮,她却像已经看见那两句话。 今天下午五点。 别让你爸亲自去学校。 她把手机按回去,像把一块烧红的铁塞进口袋。 然后她把纸巾往中间一丢。 “还你。” 沈听晚低头看纸巾,没拿,写: “给你的。” “我用不上。” 沈听晚看了一眼她手背的牙印。 陆灼把手往袖子里塞。 “看什么?狗咬的。” 沈听晚写: “学校不能带狗。” 陆灼:“…………” 她盯着那行字,差点被气笑。 “你还挺严谨。” 沈听晚把本子放在膝盖上,笔尖停了会儿。 “手疼吗?” 陆灼把头扭向操场。 “不疼。” 沈听晚看不见她的嘴了,就没回。 两人之间空着半米多台阶,纸巾躺在中间,被风吹得往沈听晚那边挪了一点。她伸手按住,免得掉下去。 跑道上,陈浩跑完两圈,路过台阶时喘得像破风箱。 “陆姐,沈听晚,你俩在这儿开会呢?” 陆灼懒懒抬眼。 “跑你的。” 陈浩捂着肚子。 “老师让我跑五圈,我现在怀疑他操场。” 陆灼说: “操场拒绝。” 陈浩还想贫,体育老师在远处喊: “陈浩!你再停,下一圈加速!” 陈浩转身就跑,鞋底带起跑道上的红色细砂。 几个女生从器材室那边走过来,声音压得不高不低。 “她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昨天不是还一起走吗?” “校霸也有人陪啊。” “你小声点,她听见了。” “哪个她?陆灼能听见,沈听晚又听不见。” 说最后一句的女生正好回头,看了沈听晚一眼。 那三个字的口型很清楚。 听、不、见。 沈听晚把水瓶放到台阶上,手指搭着瓶盖,没有拧开。 陆灼看向那几个女生。 女生们脚步快了点,没停。 陆灼站起来。 沈听晚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外套袖子。 陆灼低头。 沈听晚摇头。 陆灼看着她,压着火。 “她们说你。” 沈听晚写: “我习惯了。” 写完这四个字,笔尖却停在最后一个字上,没有立刻收回。 她不是不难过。 她只是太会把难过放回去。 陆灼看到那行字,心里那点火蹭一下顶到喉咙口。 “习惯是好东西?坏饭吃多了也习惯,你还打算夸它管饱?” 沈听晚被她说得停住。 陆灼重新坐下,动作很重,台阶上的灰被震起来。 她看着那几个女生走远,声音压得低。 “下次她们再说,你不用习惯。” 沈听晚没听清。 陆灼转过脸,让她看清口型,又重复了一遍。 “不用习惯。” 沈听晚看着她,笔尖慢慢落下,最后只写: “好。” 陆灼把那包纸巾捞回来,拆开,抽出一张按在自己手背上。牙印旁边的皮肤被她压得发红。 沈听晚看着她,写: “你生气了。” 陆灼没好气。 “你观察报告能不能别实时更新?” 沈听晚抿了下唇,把本子翻页。 “我不问。” 陆灼看了一眼。 “你今天第三次写这句了,省点纸。纸不要钱?” 沈听晚认真写: “要钱。” 陆灼:“…………” 这姑娘接话很气人,关键她本人完全没这意思,杀伤力就更高。 沈听晚把本子合上,没有再写。 她只是把水瓶放在台阶边,像告诉陆灼:她不会走远,也不会靠近。 陆灼的手按着纸巾,没动。 操场另一边,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到篮板,砰的一声。她看着球弹出去,被人追上,抢来抢去,最后还是落回场内。 有些东西从来不会落在场外。 陆灼低声说: “你不觉得我丢人?” 沈听晚看不清她的口型。陆灼说得太快,又偏着头,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嘴唇的动作遮了一半。 沈听晚拿笔写: “你说什么?” 陆灼本来想糊弄过去,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她转向沈听晚,一字一顿。 “你不觉得我丢人?” 沈听晚盯着她的嘴,看了两遍。 她低头写。 “丢人?” 陆灼扯了下校服拉链。 “蹲杂物间,拿纸巾,咬自己。够不够丢?” 沈听晚写得很慢。 “你只是很疼。” 陆灼的视线落在那个“疼”字上。 太阳偏了一点,栏杆的影子压过纸面,把那个字盖住半边。沈听晚把本子往她那边推了推,露出完整的字。 疼。 陆灼忽然不说话了。 她听过很多话。 任性,堕落,没出息,装坏,报复家里。那些话都有手,专门往她身上推,把她推成一个坏透了的人,这样别人就省事了。 只有沈听晚写她疼。 不是替她开脱,也不是逼她交代。 就像昨天那包纸巾,放在地上,离她很近,又没碰她。 陆灼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旁边垃圾桶。没丢中,纸团撞到桶沿,滚了回来。 陈浩路过,顺手捡起来丢进去。 “陆姐,准头下降啊。” 陆灼抬头。 “你跑完了?” “还有半圈,路过做个公益。” “做完滚。” “好嘞。” 陈浩跑走时还回头喊: “沈听晚,别跟陆姐学投篮,她那是反面教材。” 陆灼弯腰捡起水瓶,朝他背影比了个要砸的姿势。陈浩跑得更快。 沈听晚看着他们,嘴角动了动。 陆灼捕捉到那点变化。 “笑什么?” 沈听晚写: “他怕你。” 陆灼说: “他怕跑圈。” 沈听晚想了想,补一句: “也怕你。” 陆灼看着她那认真的字,胸口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体育课快结束时,老师吹哨集合。陆灼偏过头,嘴唇动得很慢。 “集合。” 沈听晚看清了,点点头。 陆灼别开脸,像只是顺口。 沈听晚站起来,把本子和笔收好。她看了看陆灼,写: “要回去吗?” 陆灼靠着栏杆。 “你先去。” 沈听晚没有催,只把小熊纸巾重新放到两人中间。 陆灼皱眉。 “又给我?” 沈听晚写: “你刚才用了一张。还剩很多。” 陆灼盯着那包纸巾,半晌,把它揣进口袋。 “记账吧,沈老板。” 沈听晚写: “不要钱。” 陆灼说: “那记人情。” 沈听晚想了想,在本子上写: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