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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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帐幔掀开, 榻上的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光线透进来,让他的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 等他终于看清了这世间之主的面容以及他的身侧之人后, 那双原本无力的双眼猛的睁开, 死死盯着皇帝身旁的叶景和: “你是,裴……” 叶景和此刻已经稳住心神,冷静下来, 语气平淡道: “连公子, 别来无恙。” 连奉贤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但看到叶景和后, 整个人顿时有些恹恹,那双原本多情灿烂的桃花眼, 此刻满是黯淡。 许是他与裴长风天生犯克,不然为什么每一次见到他时,自己都是那样狼狈? 一时间, 二人中似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气氛缓缓流动。但皇帝却没有这个耐心继续等下去, 直接开口搅了那沉闷的氛围: “连家子?要是朕没有记错, 连家现在已经斩的斩,流放的流放了, 说出你的目的。” 连奉贤闻言, 唇角溢出一丝苦笑,哪怕是见到这位当世之主也全无应有的尊敬,甚至还带着一丝怨怼, 他撑着坐起来,声音淡淡: “圣上便一点儿都不怀疑我就是您的孩子吗?” “是与不是,你难道不清楚?” 皇帝也没有与连奉贤计较, 在他眼中,连奉贤早就已经是将死之人了。 “我有信物,圣上一看便知。” 连奉贤吃力的从脖颈上解下那只玉葫芦,叶景和抬眼看去,只觉得有些眼熟,下意识的按了按胸前的玉葫芦,这才微微放松。 皇帝垂着眼,没有去接: “这就是你说的信物?你可知道,这样的玉葫芦,整个盛京城不知多少人都有过。现在你拿着这么一件死物,红口白牙的就想成为朕的儿子,大雍的太子,未来的帝王,你不觉得儿戏吗?” “是,这样的信物盛京不知多少人有过,但是这枚玉葫芦的材质圣上真的看不出来吗? 先帝时期,先帝曾在祭祖后,逢大雨突降,寸步难行,幸而遇到了一块巨石,这才得以在其后避雨。 而那块巨石在数月后被人发现里面暗藏美玉,进献入宫。先帝一时感念,曾下令之后子孙降生后的玉葫芦,皆出自此玉,是也不是?” 连奉贤语气笃定的说着,他看着皇帝的眼睛,眼神里满是迫切,他不信自己都说到这个份上,这位多疑的皇帝还会一丁点都不相信。 至于这玉葫芦,它的来历绝对没有半点儿问题! 如果没有那人的提点,他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竟然会有这样显赫的身世。 他就知道,他天生不凡,天生就该是龙子凤孙,否则他为何这么多年都不肯任命? 这就是,天命所归! 只是,连奉贤没有注意到,他这话说完后,叶景和猛然抬起的头,以及渐渐凝聚在他掌心的视线。 都说好东西见多了,有时候甚至不需要特意去学鉴赏的知识,一打眼也能看出个三六九等来。 此刻,虽然屋内光线有些昏暗,但叶景和看着连奉贤手中的那枚玉葫芦,那种无比熟悉的荒谬感渐渐涌上心头。 玉葫芦。 还有七哥说的那些话。 盛京的习俗是给长子留下这么一枚玉葫芦,可是他长在青州,与盛京八竿子打不着,母亲又为何在离世后独独给自己留下这么一枚玉葫芦? 皇帝听着连奉贤的字字句句,原本的沉默忽而化成了一声冷笑: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说完,皇帝从连奉贤的掌心中将那枚玉葫芦捏了起来,低眸打量了一下,这才抬眼看向连奉贤: “你说的确实不错,不过,你可知道这宫中的玉葫芦与民间截然不同,它的暗刻皆出自宫中匠人之手,岂是你不知用些什么腌臜手段就能来代替的? 朕本想给你一个机会,奈何你非要自寻死路,那朕就让你死个明白!郑瑞,掌灯!” 不多时,郑瑞疾步走进来,手里正端着烛台,将四壁的昏暗一下子映亮了。 皇帝看了一眼连奉贤,随后抬手将玉葫芦靠近蜡烛,随着光线透过玉石,“福禄”二字渐渐显露出来。 连奉贤原本提起的心蓦然放下,他就知道那人不会给自己这么一个容易被看破的东西! 郑瑞这会儿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确实是宫里的手艺。” 可皇帝这会儿却凝视着那福禄旁拱卫的两条小龙,迟迟不语,等听到郑瑞的声音,这才仓促的回过神来,瞬间目光如电的看向连奉贤: “说!这玉葫芦你究竟从何处而来?!” 皇帝抓起连奉贤的衣领,将他直接提了起来,厉声发问,通身的威慑压下来,连奉贤瞬间脸色一白,下意识的呛咳起来,很快唇角便溢出了鲜血: “是,是我的,一直,一直是我的……” “冥顽不灵!” 皇帝直接将人重重的丢在榻上,冷漠开口: “传义国公!把他送到风云卫中,好生拷问,死活不论,朕只要知道这玉葫芦的来历!” 连奉贤脸色顿时大变,顾不得自己病弱的身体连忙爬下床,跪在皇帝的脚边: “圣上!圣上!您看到了!葫芦里有暗刻!有暗刻啊!我没有撒谎,我没有撒谎!” “带走!” 皇帝厌恶的连看都不想看一眼连奉贤,等连奉贤被提着衣裳带走后,他甚至觉得有些作呕。 “圣上,这里气味不好,可要出去走走?” 叶景和看着皇帝难看的脸色,虽然不明白方才那葫芦中的暗刻意味着什么,但还是忍不住出言关心。 而皇帝听到叶景和的声音这才堪堪回神,他注视着叶景和的脸,原本难看的神色微微和缓: “你说的对,这里不是个好地方,随朕去御花园走走吧。” 二人并肩行在御花园中,并没有遇到什么妃嫔争宠的突发事件,就连小说里皇子公主调皮的偶然事件也没有遇到,毕竟皇帝并没有这个硬件条件。 周围的一切都是那样静谧,只是皇帝的脸色实在太过难看,叶景和想了想,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一粒用油纸包裹的牛乳糖,递过去: “圣上要吃点糖果甜甜嘴吗?” “朕又不是小孩子了……” 皇帝嘴上拒绝着,目光却没有离开那粒牛乳糖,叶景和将糖果往前递了递,笑着说道: “谁说糖果只有小孩子才吃,甜食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人心情愉悦,那又不是只有小孩子才会想要开心。 只是,往往因为小孩子的目的纯粹,不曲里拐弯,所以世人才认为糖果是小孩子的专属。” “啧,裴卿这是点朕呢?” 皇帝终于笑了一下,然后接过了牛乳糖,在郑瑞急忙想要阻止的劝告声中,撕开油纸丢进口里。 “你留在这儿,今日御花园只能有朕与裴卿。” 皇帝吩咐一声,这才与叶景和继续同游御花园,此刻天光已经暮去,但是四周都点着灯,灯下赏花,别有一番滋味。 皇帝走在前面,口中的乳香、甜香渐渐化开,像极了当初皇后生下太子后浑身上下的香气。 那股温柔甜香,沁人心脾。 那时候,王府的卧房里,皇后抱着太子,他抱着皇后,一家人身挨着身,心贴着心,那么暖和,那么轻松,那么快乐。 等到了观澜亭,皇帝在桌前坐下,一旁的叶景和肃身而立,尽是君臣间的疏离。 “裴卿,坐。” 叶景和想着方才的玉葫芦,心绪复杂,闻听此言连忙推拒: “圣上,这不合规矩。” 他这些时日的礼仪规矩也没有白学,与君王相处衣食住行,皆有规矩,稍有不慎,若是传出去,便有可能被人抨击。 圣上可以表达亲近之情,但是他若是不懂规矩,那就是失了分寸,他暂时还没有想要成为一个可能在史书上被人诟病的奸臣。 “什么规矩?朕想要此刻与你说说话,难道你要让朕抬头看你吗?” “圣上,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坐下,宫里的事儿,没有人会传出去。” 按理来说,叶景和此刻跪下也能化解此次的风波,可是他敏锐的察觉到圣上虽然脸上带着笑,但实则心情并不美丽,要是他继续与圣上对着干,只怕也落不着什么好。 况且,他也没有那么想跪。 随后,叶景和从善如流的在一旁坐下,皇帝看着少年几乎隐没在黑暗的大半身影,眼中浮起一丝茫然。 就因为他屠兄、弑父,所以老天才来惩罚他,要他不得所愿,要他父子对面不相识吗? 可是,那些杀孽罪孽都是他犯的,又为何要将那些痛苦加诸在他的皇儿身上? 连他,想要给皇儿正大光明的身份时,都要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脖颈上还悬着一把刀。 回过神,皇帝看着安静的少年,不禁问道: “裴卿在想什么?” “想玉葫芦。” 叶景和下意识的说着,要不是此刻在伴驾,他都想立刻回去用蜡烛照一照自己那枚玉葫芦,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暗刻。 若是真有……叶景和的心慌了一下,随后如同一团乱麻,思索不能。 话一出口,叶景和心道不好,没有想要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随即不经意的转移了话题: “臣,就是有些好奇,郑公公已经说了连公子带来的那枚玉葫芦的暗刻正是出自宫中匠人之手,圣上为何那般笃定?他不是那位您早年遗失的小皇子?” 皇帝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又伸出手: “糖。” 叶景和愣了一下,取出了一粒牛乳糖,想了想,索性将荷包从自己腰间解下来,一整个递了过去: “都给您吧,不过,现在时辰已经晚了,入睡前您要记得漱口。” “啰嗦。” 皇帝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随后剥了一粒糖丢入口中,这才不疾不徐的说道: “那玉葫芦的制作工艺出自宫中匠人之手没错,但朕皇儿的那枚可不止。 他出生前,朕还没去封地的时候,他娘就对篆刻之道十分有兴趣,朕废了好大劲儿才让当时宫里的师傅每日闲下来去教她一个时辰。 那时候,戾太子霸道,贵妃跋扈,她每天过得也不好,唯有在学习篆刻时,才开心无忧。朕这辈子能给她得不多,这算一样。 后来,等有了皇儿,太医诊出是小郎君,我和她都很高兴,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向先帝请了一块玉料,可不知是谁做了手脚,送来的只是一枚中规中矩的玉葫芦,连精致点的纹样都没有一个。 那时候,朕人微言轻,若是想换也是不能了,但要是用了其他玉料,也怕我儿以后出去被人诟病,于是,数日都不得安寝。 没想到,他娘自己有着身子却背着我偷偷在那上面捣鼓,那玉葫芦就拇指大一点,还做的是暗刻,难度可想而知。” 皇帝的声音十分轻柔和缓,带着回忆的温柔,却让叶景和的心绪都跟着起伏。 此时此刻,他仿佛看到了那样一位温柔体贴的母亲,在烛火下认真篆刻的模样。 皇帝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一下: “你知道的,世人讲究过犹不及,就像这样的玉葫芦,宫中的匠人只会刻下福禄二字,生怕太满折了福报。 可是他娘偏不,他娘说,要将这世间最好的东西都要给我们的孩儿,所以她自己捣鼓着,又添了寿,添了喜……” 福禄寿喜吗? 叶景和默默念着,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触碰,不由得涌起一阵羡慕。 “那方才连公子那枚玉葫芦,莫不是从宫中流出去的?” 叶景和说到这里,皇帝的面容僵了一下,过了许久,他才声音平淡的丢下一颗惊雷: “那枚玉葫芦,是当初戾太子的。” 此话一出,叶景和整个人都懵了,他呆坐在原地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而皇帝只是自顾自的说道: “先帝时期,那玉葫芦只有戾太子一人独有,他爱炫耀,却不肯给我们这些弟弟细看。 不过,朕小时候犟,也轴,趁着戾太子一次酒醉的时候,解了他的玉葫芦照着看了,就记下了。” 皇帝的资质虽不算平庸,可也说不得多么上佳,他忘记过很多事,但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戾太子那枚玉葫芦中的暗刻。 那独特于寻常人的两条游走的小龙,或许从一开始就已经划分好了他们兄弟的命运。 两个时辰里,叶景和与皇帝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不像是君臣夜话,倒是平添了几分亲近。 等到夜色浓重,皇帝自然而然的让叶景和留宿宫中,待洗漱好后,叶景和挥退宫人,随后取下那枚玉葫芦,深吸一口气,将它靠近烛火。 一瞬间,福禄寿喜四个大字透过那温润的玉石,在颤颤巍巍的烛火中,抖了抖,完完整整,端端正正的映照了在墙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叶景和攥着那枚玉葫芦,突兀的笑了,他笑出了声,大笑,狂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笑着笑着,叶景和突然猛的甩了自己一个巴掌,他看着那玉葫芦,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蠢才,我才是真正的蠢才!” 那群人要杀的哪里是一名不文的小小举人? 而是被义国公护着,被圣上盯着,疑似皇子的存在! 还有义国公,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那自己曾经在他面前那些渴望的父爱,矫情的表达又算什么?! 叶景和将自己跌坐在圈椅之中,用拇指将眼角的泪花拭去,手掌盖着脸,眼前一片黑暗。 “……真蠢啊。” 哦,对了,他好像也知道那天琼林宴上,圣上想要说的究竟是什么了。 他该庆幸的,庆幸连奉贤来了这么一出,才没有让他突然的得知这件事,在自己最高兴的那场宴会上丑态百出!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随着敲门声而来的是义国公熟悉的声音: “长风,你可睡下了?” 叶景和沉默了片刻,这才声音微哑: “门没关。” 义国公听着这声音品出了几分不对劲,他轻轻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毫无仪态坐在椅子上的少年: “怎么了这是?难道今天圣上让你陪着累到了?等明天我去找圣上说,你还年纪这么小,前几日忙碌了那么久,今天还陪他去那劳什子御花园,一呆就是一个多时辰,这不净折腾人吗?” 义国公义愤填膺的说着,姐夫也真是的,知道他想儿子想疯了,但也没有这么折腾人的吧? 叶景和没有说话,只是垂头坐在椅子上,义国公见状,心里突了一下,随后坐在了叶景和旁边的椅子上: “长风,你今天到底怎么了?难道是圣上说你什么了?有什么事儿,跟舅……咳,我说说?” “舅舅。” 叶景和这话一出,义国公一时有些没有听清,不可置信的追问道: “你,长风,你刚才说什么?!” 叶景和终于抬起头,少年的双眼红的宛若滴血,可表情却平静的吓人: “我说的不是您刚刚想要说的吗?舅、舅!” 叶景和几乎从齿缝里挤出了最后两个字,那副模样让一国公的心狠狠抽搐一下,他连忙去抓叶景和的胳膊: “长风,你,你都知道了?我,舅舅可以解释,可以解释的!” 叶景和猛的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挣开: “解释什么解释?!为什么不能一开始就告诉我?!为什么要骗我?!看我因为你的隐瞒伤神难过,像个笑话一样,你会开心吗?!” “舅舅。舅舅?你怎么能是舅舅?!!” 叶景和咬牙切齿的说出了最后一句话,随后猛的推开了义国公伸过来的手,一头扎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