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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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感受到它的温度,也正是那股滚烫的热浪,在这寒凉的山间清晨,令我空闲的那只手得以力量,掌心紧握。 “妈妈,我真的很差吗,”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喃喃,“我真的从小到大,从头到脚,从没有任何一个优点吗?” 妈,我从来,从来都没让你骄傲过,是吗? 可是,无言。 仍是无言。 我也记不清到底是过了多久,阳光的温度几乎快要把我后颈烧出汗水。 庾璎的毯子用不上了。 我实在无暇分心将它叠好,便只能团成一团握在手里,毯子边缘的流苏没精打采垂落在地。 我盯着那乱糟糟的流苏,看它们被风缓缓扬起又落下。 几个来回。 时间再次失去感知。 终于,终于,在我恍惚以为电话已经被挂断的时候,我终于听见了妈妈在电话那边的声音,她也哭了,是明显的哭腔,事实上我是听到了妈妈的哭声,才意识到自己早也已经是满脸泪水,一道又一道,一层又一层。 妈妈叹了口气,在我的理智彻底崩断的边缘。 “乔睿啊,” 妈妈开口,声音几乎要碎掉, “妈妈其实没有别的意思,昨晚十二点给你打电话,其实只是想祝你生日快乐。” ...... 乔睿,生日快乐。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和妈妈正面对抗,第一次。我觉得我赢了,但,好像又惨败了。 普照的晨曦之中,我听见了一声巨响,自我心底传出。 我有种错觉。 那是心脏爆裂的声音。 第24章 ◎八正道◎ 我曾给自己定下过两个目标。 在我离开什蒲之前,找到一份大概满意的工作,不需要完全,只需要大概,然后,来看看这个溶洞。 其实前几天我接到了一份offer,正是我前同事帮我内推的那一个,我经过了三次和业务部门的线上面试,最终hrbp给我的答复是,欢迎我的加入,希望我三月初入职,不过碍于现在的市场环境,没有办法做到薪资平移,会比我预期的少一些。更加令人尴尬的是,经过我计算,少的那一部分,其实远远也超过我对“降薪”的预期。 即便薪资实在说不上满意,但这至少算是一个归处,让我能够稍稍缓解站在冰面上的焦躁茫然的境遇。 至于溶洞,我也看到了。 虽然我没有完整目睹一场日出,没有亲眼看到金光攀崖而上的那一幕,也没有留存半张照片,但当我回头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挂起,我能感受到它的温度,在我身上,在我脸上。 我的祈祷起作用了,今天是个晴天。 溶洞,也就只是个山洞而已,那黑漆漆的山洞里,藏着历经几十甚至百万年形成的石景,我无缘进去观赏,但此刻我离它们无比的近。 这样看来,其实我的两个目标都已经达到。 只要我能接受所谓的“退而求其次”。 我挂断电话以后,妈妈哽咽的声音还盘旋在脑子里,我面对太阳的方向呆站了很久,终于回神,然后抬脚,往山洞走去。 山洞前也有防游客进入的围栏。 说是围栏,也就是一条简单锁链而已,大概是工作人员也想不到真的会有人闲来无事,在这荒无人迹的暮冬时节,一定要进洞去一探究竟。 一步,再一步,我往溶洞入口走着。 晚上没睡实,再加上刚刚经历了一次歇斯底里的发泄,我像是周身被抽去所有力气一样,距离洞口就剩几米远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因为常年背阴不见太阳而积攒的水汽和潮气,携着汹涌寒意,扑向面门。 我不得已眯了眯眼。 “别进。” 庾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 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我竟都没发现。 面对他的提醒,我说,我知道,我原也没打算进,里面那么黑。 “我就是好奇,我站在这里,能看到多远?” 我借着手机屏幕的亮光往里照,根本没用,庾晖再一次把手电打开,帮我一起照亮,也是效果寥寥,我最终能看到的最远处也只不过是里面提醒游客安全的指示牌。 除此外,什么都没有。 “喂!”我忽然朝着洞口大喊了一声。 把庾晖吓了一跳,因为我看到他手上的手电抖了下。 我为此觉得不好意思,和他解释:“我想听听有没有回音。” “听见了么?”庾晖问。 “听见了。”我说。 是有回音的,隆隆的回音,在空中聚拢成具象的波浪,然后打到我的身体,再穿过骨骼。 我又喊了一声,这次是我的名字:“乔睿!” 我将尾音拉长,于是溶洞给我的回音也拉长,随着我一呼一吸,那是巨浪的余韵。 “乔睿!” “喂!” “乔睿!!” ...... 我记不清那天早上我在溶洞口都喊了些什么。 好像一开始是名字,后来是生日快乐,再后来就是些乱七八糟毫无逻辑的东西,想到什么喊什么。 我甚至还把和妈妈在电话里发泄的那些话重新喊了一遍,以更大的音量,相应的,也流出了更多更滚烫的眼泪。 像是生理性的泪水,只不过刚溢出,瞬间就被山洞里的低温凝固在眼角。 我一直在喊,一直在喊。 一直喊。 庾晖就站在我旁边,扮演着一个透明人。 我一开始还有些难为情,特别是当我喊出那句“我去了新公司不要再找我拼单订奶茶了,我根本不爱喝奶茶!我讨厌!我讨厌奶茶!”以后,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庾晖的表情,发现他脸上无波无澜,没有表现出厌烦,也没有被我的胡说八道逗笑,就只是手里拎着毯子,还有我的手机,然后定定看着我。 我的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时,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勇气,我不再在庾晖面前在意形象,我相信今天结束以后,我们都会把发生的一切向扔杂物一样塞进那个山洞里,塞进那片渺冥与虚无,绝对不带走。 大声呼喊会使人缺氧,常年缺乏运动,我肺活量本就一般,所以喊着喊着,我有些天旋地转,世界在我眼飞着,阳光弥散,崖碑下佛像慈悲的脸在朝我笑着。 “不难吧?”庾晖突然开口。 我深深呼吸,看向他。 庾晖棕色的瞳仁在我眼里模糊。 他再次重复:“试过了,不难吧?” 我明白了庾晖的意思,他是说,此刻,我应该对他的那套“葫芦变成瓢”的理论有所感悟了吧。其实一些我从前不敢尝试的事情,真做起来,也并不算难。 我不知道那是哪一尊佛,哪一位菩萨在为我开悟,但这个早上,我第一次与妈妈相抗衡的早上,我逼出自己积攒了很久的情绪,肆无忌惮地发泄,在我对着空无一人山洞呼喊的时候,我知道,我把那只大肚花瓶砸碎了。 当我亲手把它砸碎,我才发现,除我之外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没有变化,那些碎片其实也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锋利,难以承受。当我嗓子干涸时,抬眼,发现太阳微微偏转了一个度,那弧光边缘衬着蓝天氤氲。 哦。 原来,什蒲也有过好天气。 所以庾晖才这样问我。 不难吧? 我没有回答庾晖,但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 当天上午,我们离开景区,庾晖开车把我送回家以后就走了。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互动,除了回程路上,从洞口经过山前广场往停车场的那段路,他注意到我的双手兜在一起,抱臂,那是一个取暖的姿势,于是把毯子重新递给我,并把他身上的外套脱下来,一起交到我手上。 我仍没有和庾晖加上联系方式,与我相比,他反倒更像是什蒲的过客,我不知道他离开什蒲后一般住在哪里,是市里,还是更远的城市,我也不知道他这次走了,下一次回到什蒲是什么时候,他没说,我也没问。 我回到庾璎家里,已经接近虚脱,又困又累又饿,于是去冰箱里拿了两块冰得紧实的司康吃了,然后回床上睡下。 我的脑子空空的,身体也空,此刻除了胃,我觉得我身上异常轻盈,从没有这样轻盈过。 妈妈没有再给我发来任何消息。 梁栋的未接电话虽然还显示在屏幕上,但我从没有哪次像今天一样,任由它放在那里而不会有任何愧疚感。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我实在太累了,人便是这样,对身体痛苦的感知永远比心理和精神更敏锐,相较之下,我更想先处理自己的疲累与困倦,也可能,是那建立在高度自我要求基础上的愧疚感在我把花瓶砸碎的时候,也一起消散掉了吧。 不难的。 这其实,也不难。 我睡了长长的一觉。 直到下午,日头往西,我醒来,简单洗漱了一下,去了庾璎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