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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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夫君,你怎么不说话了。”喻连笑着说。 冥主后背的寒气钻进皮囊,在四肢流窜,他吃着喻连身上浅淡甜蜜的爱意,心里竟升起扼制不下去的恐惧。 他说:“你…想起来了?” 喻连两指捏起:“想起来了一点点。” 他看冥主这种反应,不由得猜测:“你跟我说你也忘了,是不是骗我的?其实你记得,对不对。” 冥主:“……没有。” 他勉强一笑,“我只记得一点。” “好吧。”喻连:“总觉得我还会想起来更多,既然我能想起来,你应该也可以 。不然我们比一比,看谁想起来的更快更多?” 冥主并不想跟他比这个:“想多了费神,你怀着宝宝,得多休息。” 喻连:“偏不,我就是要想起来。” 他说完就不理人了,随手扯过来一盏孔明灯,都能看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拉着冥主让他也评价一下灯上的话本插画如何。 冥主忍着立刻把祝不死叫来的冲动,维持表面的平静,陪着喻连在冥界上吹了半天的微风,等喻连困了,他便立刻带着他回了幽冥禁宫。 “为什么他的记忆还是在恢复?!”压低了的声音散在袅袅安神香中。 “定忆丹吃过七日了,不是说封印已经稳固,裂纹消失了吗?” 冥主盯着祝不死诊脉的背影,他问了这么许多,祝不死一句话都没回答,沉默的像是死了。他越不说话,冥主心就绷得越紧。 许久,祝不死才说了句:“是他自己不想忘。” 他自己当然不想忘,这简直就是一句废话。 冥主:“可是药效不是已经发挥了吗?” 祝不死露出一个苦笑。 如果封印没有裂,那尘封的记忆便会永恒沉寂在识海最深处,自然不会出事。可是封印偏偏裂过,犹如一缕空气飘到了被强行熄灭的火山深处,刹那点燃了灵魂的余温。 探知中,封印下的记忆如岩浆在沸腾,翻滚着、愤怒着,要把封锁他、镇压他的东西碾碎——即便下场是同归于尽。 他想解释一遍,最终什么都没说。 祝不死收回了探知喻连脉门的手,道:“他自己不想忘,我没有办法。” 冥主掐住他的脖子,蛇瞳竖起,一字字道:“那你也没必要活着了。” 祝不死无所谓死不死,嘴角勾起一抹讥嘲的弧度:“你真的不懂么?他是喻连啊。” 他是喻连啊。 冥主掐着他脖子的手指微微一颤,下意识看向榻上安睡的人。 那还不到二十四岁的青年眉眼平和舒展,蜷着半个身子,手里攥着给腹中孩子的小衣服。他每晚都得攥着点东西睡,说这样能安抚宝宝。 他浑身上下寻不见半点戾气和煞气,柔软的像是一团水,一抹云。 看得久了,便容易忘记他烈火流星一样,短暂却锋锐耀眼的少年时期。 他好似真的在幽冥裂隙被磨平了所有棱角和尖锐,变成了最初冥主想要的样子。 可是冥主知道,喻连从来都没有对他低过头。 祝不死在窒息之中,也望向了喻连,讥嘲冰冷的神色和软下来,流露出一种透彻的悲哀:“他真正想办的事,就算是死了,也要死在撞南墙的路上。” 只要看见一点机会就绝不会撒手,看着明媚洒脱,实则性子倔强固执,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正如当年他强行晋升问劫,宁愿废了自己,放弃所有天赋、潜力、寿命,和整个修仙界为敌,也要泯灭冥界,把谢久白从沧山救回来一样。 没谁拦得住他。 冥主掐住他脖子的手松开了,在祝不死剧烈的咳嗽声里,他蜷起冰凉的手指,听见自己道:“你治不了,这天下有的是药修。”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日,天下有名的药修和医师全被冥主抓来了幽冥裂隙,趁着喻连睡觉的时候,让他们诊治。 可是那些人在探清了喻连身体和识海情况之后,甚至连几张药方都开不出来。 冥主把这群废物全关在了寝殿之下的地牢里。 喻连浑然不觉自己这几天看了多少药修医师,也不知看似平静的夫君背地里发了多少次疯,他平日做什么,这几日就做什么。 精神头不足的时候,他散步看闲书,抱着冥主困了就睡。精神头充足的时候,他就翻着符文书引动冥主给他的冥气,绘制符文。 喻连觉得日子平淡安逸,冥主却觉得刺激得很,如刀悬颈侧,一点风吹草动都引得他胆战心惊。 他最怕的就是喻连每日醒来跟他说他又梦到了什么,记起了什么——虽然这几日一次也没有,那天想起来的片段就像是意外。 轻纱垂落的亭子里,双人竹床清凉舒适。 冥主深紫色的长袍敞开,喻连趴在冥主胸膛,脸贴在结实的肌肉上,手指不太老实的捏来捏去,捏完了,吹了口气。 冥主抓住他的手:“别点火。” 喻连哼笑了两声,才懒洋洋的撑起脸来,“是你不经逗。” 又软又凉的长发逶迤在竹席上,冥主勾起一缕,嗅了嗅后,用发尾扫了扫喻连的鼻尖:“孩子应该还不饿,但我不介意再喂几遍。” “……” 喻连轻咳:“改日吧。这么高精力,舞个刀啊剑啊的给我看看。” 冥主撑起身,亲了下他的脸,“行。” 他叫人抬来武器架。 帘幔撩开,清冷月光洒落进来,冥主站在亭子外,指尖划过武器架上的武器。 “天下百兵,你想看我用什么?” 喻连盘腿坐起来,一只手支着脸,笑吟吟道:“用偕臧吧。” 冥主瞳孔细微一颤。 喻连:“不能用吗?” 冥主:“……可以。” 他掌心在虚空一握,一柄漆黑横刀便被他攥在了手中。 小莲花和阿狗的经历虚幻又真实,这把横刀在虚幻的光阴里成了阿狗的本命武器。 本来是不能具现化的,但由于这把虚幻的刀和冥主的灵魂产生一丝联系,在冥气加持之下,便成了一把介于虚实之间的武器。 他并指一划,刀锋泛起零星火星。 昔年纵横九州的冥界之主,今日用尽手段以娱妻子,搏他开怀。 喻连本来是单手撑脸,看着看着变成了双手捧脸,眼里只有冥主舞刀的身影,目光柔软极了。 刀锋暗紫和火红流光迸溅,冰冷刀锋之后是一双幽紫色兽瞳,落在帘幔后,凉亭中,野性便被人性温度取代。 喻连起身,单手撑在栏杆处。 冥主收刀过来,“如何?” 喻连说:“我们之前——是我失忆之前,你是不是也给我舞过剑?”刚才他看着看着,脑海忽然闪过一个穿着蓝衣服、扎着高马尾的模糊影子。 那人在舞剑,而他高坐在空无花花枝上,悠哉看着。 冥主望着他澄静的眼睛,应道:“是。” 其实是谢久白走火入魔,记忆退化到年少时期之时,给喻连舞的剑。 那时喻连还在浮屠佛门,他也尚在喻连识海内,算是见证了十九岁谢久白和喻连九日夫妻时光。 但冥主承认得毫不心虚。 他偷谢久白不是第一次了,再偷一次又怎么了。 他看见过,不就相当于是他在给喻连舞剑? 喻连上下打量他:“你还穿过蓝色衣服?你衣柜里不都是紫色吗。” 冥主:“以前穿过,觉得没紫色好看。你若喜欢,我可以再穿。” “不用了,”喻连坐在栏杆上,高出冥主半个头,他脚心踩在冥主胯两侧,当做借力点,“我更喜欢你穿紫色。” 那一缕甜蜜滋味再次缭绕在冥主口鼻。 纵然知道悬崖峭壁就在眼前,冥主还是忍不住沉醉了,他掌心扣住了喻连的腰,问:“你是因为想起来的记忆才爱我,还是因为……” 他其实是在问:你到底是把对阿狗的爱迁移到了我身上,还是作为喻连本人,在爱明渚? 喻连听懂了,他微微倾身,两条胳膊压在冥主肩头,“还记得我从前说过什么吗?我说,你学会爱和尊重的那天,就是我爱上你的那天。” “所以……” “所以,我感觉你在爱我,于是我也来爱你了。” 冥主心脏轻轻收缩,而后泵动出温热的血,他眼里只有喻连含笑的影子。 喻连看了他片刻,指腹擦过他眼角,纳闷道:“我说错话了?怎么感觉你好像要哭了。” 冥主忽而抱紧了他,鼻尖埋在喻连肋下的位置,许久,才哑声喊了他的名字。 “喻连。” 他很少正经喊喻连的名字,大多都是喊他夫人。 喻连摸了摸他的脑袋:“在呢。” “你的每一个承诺都会兑现吗?” “应该会吧。” 冥主:“我想再向你讨一个承诺。如果我做了错事,我想你能原谅我一次。” 喻连拧眉:“危害苍生,屠戮百姓?” 冥主摇头:“只你我二人之间。” 喻连摸摸下巴,不涉及原则性问题,只他们夫妻之间的话,一切都好讲。 那些看过的话本烂俗剧情冲入脑中,他突然掐住冥主的脸,用力往外扯,凶巴巴道:“你外面有人了?” 冥主五官扭曲,“……绝对没有。” 可以怀疑他的人品,但绝对不能质疑他的口味。 喻连又狐疑:“你不想要宝宝了?”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家伙有时候提起宝宝,眼神总是阴恻恻的,很嫉妒的样子。 冥主:“没有不要那小崽子。” “那是什么?”喻连认真想了一会儿,“我能想到最不会原谅你的事,就是你在我爱上你后,突然不爱我了。” 冥主:“我永远不会不爱你。” 喻连沉吟。 在丈夫紧张的注视中,他轻轻一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这样,但是……好吧,我给你这个承诺。” 冥主不要口头的承诺。 他抱着喻连瞬移到书房之中,磨墨展纸,把笔塞给了他:“得把承诺写下来。” 喻连觉得丈夫有时候有些许幼稚,承诺给就给了,他还能赖账不成? 他叹了口气,落笔写道: 除涉及天下苍生、腹中幼子、悖逆誓言之事,明渚有错,吾当谅之。 此为一次承诺,天地共鉴。 喻连书。 最后还装模作样盖了个章,显得更加正式了一点。 冥主认认真真看了好几遍,吹干墨迹,叠好,揣在心口。 喻连:“高兴了?” 冥主:“嗯。” 其实没有高兴,他不敢开口问喻连到底想起来了多少。 爱和怖相缠交织,犹如在他颈上绞紧的绳索,爱越多,怖越多,绳索就越紧。 这张纸、这份承诺是在绳索绞断他脖子之前,他唯一可以喘息的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