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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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三日后。 蜷在被子里的青年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一句:“和尚,头疼……” 说话时嗓子眼里泛着未散的铁锈味。房间里静悄悄没人回应,喻连睁开眼,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半晌,他坐起来,抱着被子发了会儿呆。 因为神魂和身体并不兼容,为了减少身体的承压,平日里他都是将灵力自封在丹田内,即便如此,身体还是三五不时的因为神魂的压迫而崩溃,让他看起来像个病殃殃的凡人。 使用灵力的时候,身体受到神魂和灵力的双重压迫,就会看起来严重一些。 一旦解封的力量超过了寻道境,这具身体就会立马给他脸色瞧。 比如这次。 喻连挥手散开房间内的守护屏障,重新把灵力封入丹田,算是哄了下身体老爷,打了个哈欠,下床简单洗漱了下,走到桌边。 桌上壶里是冷掉的干净水,他倒了一杯,慢慢喝了两口。 目光渐渐清明起来。 行宫内和尉迟临川交谈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那家伙的不对劲。 虽然不知道尉迟临川为何怀疑他的身份,但怀疑就必定会验证,而尉迟临川能立刻验证他身份的方法,除了那早就融化成元丹的帝印之外,只有帝川君后龙纹佩。 应付试探之时他半装半演,那一口血也是他故意吐在尉迟临川身上的。 尉迟临川只要一验,就会发现龙纹佩不会有半点反应。 毕竟龙纹佩记录的是喻连,是赤火红莲的气息,而他现在的身体只是一朵普普通通的火莲所化,又从寂尘佛骨上长出来的,和从前没有半点相似。 现在,尉迟临川的怀疑应该已经打消了。 至于寂尘…… 他感应到寂尘的位置确实在移动,跟着尉迟临川的行宫去沧山也不错,省的他自己赶路了。 喻连把榻上寂尘的床褥衣服收起来,换了身衣衫,推开门,叫住路过走廊的侍从,“我睡了几天?” 侍从恭敬道:“三日。” 倒也不算久。 喻连走到行宫边缘,看着流云下的凡间之景,悠悠伸了个懒腰。 没多久,他身后多了个人,尉迟临川看着他的背影,复杂之色变作一点叹息:“庸道友。” 喻连侧头。 尉迟临川先是看了看他的唇色,见他唇色虽然微白,但气息平稳,才道:“道友还打算离去?” 喻连摇摇头:“和陛下一起去沧山。” 尉迟临川一笑:“那正好,孤备了席面,请庸道友赏光。” 用膳的地方也在行宫最高处,不仅能够欣赏到整个行宫的风景,还能俯瞰行宫下的九州。 尉迟临川席地而坐,一张不大不小的方桌放在两人中间,桌子上全是精致珍贵的菜肴,灵气四溢。 喻连刚重生那几年浑浑噩噩的,记忆捋顺之后的十几年,他性格莫名变得很尖锐悲观,沉默寡言的。 寂尘带着他走过九州各个地方,花了很多年,喻连才逐渐松弛懒散起来。 餐风饮露一百年,和寂尘一起养了孩子之后,喻连才开始一日三餐正常饭菜,时不时再弄点灵参灵草弄饭菜里给孩子调养身体。 他跟寂尘做饭手艺都很一般,直到柏历帆长到十岁,开始在家里掌勺,喻连才开始享受。 细算起来,他别说吃,已经许久都没见过这么豪奢的菜肴了。 显然,这桌席面是用了心思准备的。 尉迟临川客气道:“昨日是孤失礼了,今日作席赔罪,还望庸道友原谅孤的冒犯。” 尉迟临川生下来就是太子,后来继承帝位,天底下敢惹他的就更没几个了,一直都是眼高于顶唯我独尊的霸道性格,只有对朋友才正眼相看,平常心相交。 听他这么郑重的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修士道歉,喻连反而有点意外。 “陛下客气了,我没放在心上。” “那就好。” 尉迟临川斟了一杯酒,双指一推,送到喻连面前。 见喻连没动,他问道:“不合口味的话,还有别的酒。” 喻连无奈道:“在下倒是很想喝,奈何应了自家小孩,戒酒三月。” 尉迟临川好笑道:“道友竟被自家小辈管束成这样,连偷喝也不敢。” 他抬抬手,身边侍从上来两壶好茶。 喻连没多客气,一边喝茶一边吃菜,对菜肴很满意。 当年喻连在帝川住过一段时间,来做客的客人不清楚,帝川的御膳房会记录每一个重要客人在膳食方面的喜好——尤其是帝川的太子妃、未来君后的喜好。 尉迟临川抿了两口酒,他自己没怎么吃,只看着喻连动筷子。 他也说不出,为什么明明已经用玉佩验证过了,却还是做了这一桌子喻连喜欢的菜。 他微微发着呆,直到听见对面咳嗽,才回过神,视线不由自主的又落在了喻连没多少气色的唇上。 “庸道友的旧疾很严重么?”尉迟临川道,“孤可为你引荐碧云天的药修。” “小毛病,不必劳心。” 他这句话随口一回,显得云淡风轻,尉迟临川想起三日前他那一口血吐出来就再也止不住的吓人模样,那可不是‘小毛病’的样子。 尉迟临川:“讳疾忌医可不好。” 喻连只是笑笑。 就算他不动用灵力,这身体也会反复崩溃,更别说他离开了村子,往后动用灵力的场合绝对只多不少。 一般的药对他而言根本没用,喝了还不如不喝。 尉迟临川无意识皱眉,看向喻连指尖,方才来的时候,这人的指尖还是淡粉色,现在已经变得有些青白。 他对侍从低声说了句什么,没多久,侍从就捧着一件浅白薄氅上来,放在了喻连旁边。 喻连眼神询问。 尉迟临川:“如今三月,春日泛凉,道友既有旧疾,孤赠你一件薄氅。” 喻连顿了顿,披在了身上,菜肴暖汤下肚,身上暖和起来,就算没有酒来镇痛,五脏六腑针扎似难受也减缓了很多。 他唇色好看了点,指甲的颜色也恢复如常,尉迟临川看着他频频出神。 喻连又陪着尉迟临川说了会儿话,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临走前指着桌上一份点心道:“这份点心我能带走吗?” 换了别的修士,讨要席面上没吃的点心打包定然不好意思,可他一举一动都很自然,仿若理应如此。 尉迟临川:“自然。” 立刻就有侍从将那点心打包了,系了个精致的绳结,递给了喻连。 喻连客气笑笑,提着那点心,告辞离去。 尉迟临川目光一直追着他,那眼神几乎称得上是凝视了。 那披着他大氅的青年虽然显得客气守礼,步伐却懒散惬意。修长的身形、走动间衣摆飘动的弧度,一头青丝垂至腰际,摇曳的发丝扫过腰和臀之间。 直至人消失在拐角。 尉迟临川兀自坐了很久。 玄甲卫首领忍不住提醒:“陛下?” 他看着自家陛下怔然的神情,觉得这不是个好苗头。怎么陛下一见到那庸不染就魂不守舍的? 尉迟临川收回目光,过了会儿,低声道:“他和喻连口味一样。” 他当然知道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世上饮食喜好相同的人多了去了。 可是…… 尉迟临川静了片刻,拿出传音玉佩。 联络了三次之后,对面才接起来,“很忙,有事说事。” “这次沧山大比你来不来?” “不去。碧云天又不打打杀杀,过去了也是自己和自己比,没什么意思。” “来吧,替我给一个人看看诊,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碧云天。 一张温雅的脸从药材堆里抬起来,祝不死颇为意外道:“让我专门过去沧山看诊?这天下居然还有人值得你尉迟临川这么欠人情。” 说完他哼笑一声:“不过你请我就要去?尉迟临川,你在我这儿可没那么大面子。” “人家救了问苍剑冢的齐云小子,裴宗主的徒弟,还有你亲传弟子,没他出手,这几个小家伙可就死了。” 尉迟临川挑着眉,“认真说起来,我这也不算欠人情,是帮你们几个还人情。” 祝不死:“……” 尉迟临川:“多少年没见了,在仙宗见见,就当是老友相聚。” 沧山大比还有段时间才开始,大家都是先去仙宗附近落脚的,等时间到了,再用传送阵传送过去。 祝不死捏捏眉心:“那几个小的,真是会惹事。” 尉迟临川知道他这是答应了,切断传音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一剑瞬杀地煞妖的场景和当年喻连一剑劈开夜幕救下他的样子,给他的感觉实在是太像了,像到即便龙纹玉佩验过,他也没办法把那个疯狂的念头压下去—— 万一呢,万一当年沧山喻连魂飞魄散之时,有那么一星半点的魂魄、神魂残留,掉入了某个婴儿或者某个修士体内,在成长、修炼过程中融合了。 就和当年的祝余草神魂碎片融合在九穗痴体内一样。 龙纹佩能验气息,却无法验灵魂。 祝不死这三百年无愧药尊之名,又对喻连灵魂气息知之甚深,只要他一诊脉,一切都清楚了。 - 喻连提着打包来的点心,在行宫里四处转了转。 他在行宫角落一处露天小花园里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挽着袖口和裤脚的少年蹲在花园里,吭哧吭哧的在给花园里的花草树木松土。喻连看了一会儿,道:“你在这儿干什么?你那些朋友呢?” 柏历帆吓了一跳,回头:“前辈?!”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和衣服上的土。 “他们还在调息,平复伤势。我闲得无聊,问了这里的管事能不能在这里打打零工,这里工钱好高啊,收拾一个花园,给十块灵石呢。” 喻连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招招手,“过来。” 他把柏历帆领到旁边石桌,示意他坐下来,然后打开打包好的点心,往前一推。 柏历帆惊讶:“给我的?” 喻连点头。 “为什么?”柏历帆虽然很想吃,但没有贸然伸手,这位前辈当时救他们的时候显得很冷淡,没道理只对他一个人友善。 喻连:“你为了朋友自爆的时候,很像我家里一个小孩。” 能瞬杀寻道境妖邪的大能没必要骗他一个菜鸟,柏历帆放心了,小心翼翼捏起一块,也不敢坐,就站在旁边吃。 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喻连轻笑了一声,柏历帆耳朵红了,很不好意思。 他没辟谷,干活顾不上吃饭,着实饿了。 喻连翻出储物袋里的茶壶,他在路上顺的,石桌上有杯子,他给柏历帆倒了杯水。 “都是你的,慢慢吃。” 柏历帆偷偷看了他一眼,看见这位前辈弯弯的唇角,不由自主的放松了下来。 “我自爆也不是为了朋友,是为了家人。我要是那样死了,只要他们有一个逃出去,我家里人就能得到妥善的照顾。”他在石桌边坐下了,咕嘟嘟把水一饮而尽。 喻连挽着袖子,重新替他添上:“下次别这样了,你家里人知道会很难过的。” 柏历帆:“那肯定的,能活谁想死?别人给我家里人养老,肯定没我自己照顾的细致。尤其是我师父,身体弱就算了,还很犟,又不让说,说了就生气,得哄着劝着让着管着,照顾起来可麻烦了。” “………”喻连凉凉瞥他一眼,“不能说长辈坏话。” 这也算是坏话? 柏历帆看着剩下的点心,可惜道:“要是我有那种可以保鲜的储物袋就好了,这样等我回家了,也能给我家里人尝尝。” 他望向了行宫外面,那是他家里的方向。 他还不知道他眷恋的家中已经空无一人。 喻连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最亲近的人骗了你。” 柏历帆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以为他说完了。 这是问他的反应? 他挠头道,“那我也不会怎么样吧,骗我总比骗外人强,不然被骗的找上门来,我家里还得赔钱。”他就总担心尘叔招摇撞骗被发现。 “……” 喻连真是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拍了拍柏历帆的肩膀,起身走了。 柏历帆对着他的背影摆摆手,扬声道:“谢谢您的点心!” - 行宫平稳行驶了半个多月。 三月底的时候,行宫抵达仙宗。 喻连站在行宫上,在行宫降落之时的阵阵风浪中望向前方。 柏历帆指着前面,“前辈,你看那里!那里就是外门弟子在的山峰,我就在那儿修炼。” 他撑着栏杆往上蹦了一下:“我——回——来——了!” 少年兴奋的呼喊声掠过耳畔,呼啸着卷向仙宗巍峨山峦,恍惚间和几百年前那道绯衣少年的声音重合。 而此时此刻,他身边带着面具的素袍青年神色平静。 等行宫停下,仙宗的人出来迎接。 喻连垂下眼,自动跟在尉迟临川身后,站在了玄甲卫的旁边—— 那是客人站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