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火为雪 第7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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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希望你也喜欢。” “我喜欢,你选的东西我都喜欢,你审美很好,又有钱能买得起,好上加好。” 她笑道,“那我戴上了,跟你不客气了。” 陈雪榆凝视着她:“跟我不用客气。” “这是你说的,跟你不用客气。” “对,我说的。” 令冉便沉默了,等他把饭吃完,开口说:“你想好了吗?” 陈雪榆抿了两口酒:“没有,一场晚霞都烧完了,大概从它起来到下去,三四十分钟吧,远远不够。” “这不像你,你一直都很游刃有余。” “我能不能认为,你目前还愿意跟我说,是至少对我有点信任?” “不知道。” 她都要听到手表的时间走动了。 心脏也在一分一秒走着。 “你还没想好的话,就先说点别的吧,晚霞好看吗?” “好看,颜色变化丰富,黄昏的时候很美丽,也许是一天之中最好的时段,今天也是这个夏天最好的一天。” “为什么今天是?” “你能为我做一次饭,愿意收下礼物,我们还能坐一起谈论谈论美丽的晚霞,我想不出哪天会比今天更好。” “你感激吗?” “感激,值得敬一敬这么美好的日子。” 他端起酒杯,跟她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他喝酒不上脸的,酒量很好,这次很奇怪,脸庞红了,一直红到脖子、耳朵根,像失了火,一下蔓延得漫山遍野。 令冉打量着他:“一杯酒就醉了吗?” 陈雪榆摸了摸脸:“没有,我脑子清楚得很。” 第67章 令冉还在盯着他这张脸看, 有血,有肉,眼睛能观人, 嘴唇能说话, 皮肤紧致, 充满光泽,他是个能禁得起细看的人。但又不能这样近, 太近了免得瞧见不该瞧见的东西。 “今天, 时睿来找我,说他见过你了。” 陈雪榆又慢慢倒酒,“你问我想好怎么说没, 确实需要点时间,因为很多事都是说来话长。” 令冉等他主动说, 奇怪, 他主动起来, 她却要害怕, 好像打陌生的巷子过, 冷不防从哪里跑出一条狗, 冲你大叫。 她知道他开始说了, 就是想好了,这个“想”是深思熟虑,是滴水不漏,她要竖着耳朵, 动用全部精神跟心力来判断, 她一下紧绷起来,面庞平静。 “时睿跟我说了你们父辈之间的事,他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 陈双海那一代白手起家的人,能做出点成绩的,没几个清白人。国家处在转型初期,政策难免有漏洞,泥沙俱下,像时睿爸爸那样的人,老实忠厚,难免要吃亏。” “你都说他爸爸忠厚,那看来时睿说的不假,他呢?他像他爸爸吗?”令冉轻轻捏着桌布,她观察陈雪榆的语气、神态,他看起来相当客观。 陈雪榆道:“时睿哥跟着陈双海长大,我反而不是,我对他的了解不算太深,他工作能力不错,也很负责。” 令冉心想,你还愿意喊他一声时睿哥,知道你也称呼你很亲昵吗?这样的两个人,也许心里对彼此是冰冷的,偏偏要一个好称呼。 “他以前什么性格,我没法了解,但我们在一起共事,多少还是能知道些的。他做事情很较真,这种较真,我不知道是遗传他爸爸,还是他爸爸的事,导致他较真,甚至到偏执的地步。” “如果是他爸爸的事导致的,不应该指责他。” “我没有指责他,相反,我一直能理解他。他在陈双海身边应该是很压抑的,又不能表现出来,还要装懂事,把仇人当爹一样奉承。他应该也知道,我也讨厌陈双海,我们几个人都是给他打工的,是趁手的工具,但他这个人,很奔放很喜欢表达压根就不存在的感情,没人当真,他也知道大家不会当真,还是要演,整个家里就是这种气氛,全在说着言不由衷的话,除了谈正事,没一句真的,各怀鬼胎。” “所以你把举报的材料交给他,让他去做,你利用他,是吗?” 陈雪榆非常坦荡:“也许吧,哪怕我心里不承认,但确实这件事带着利用的成分。我也希望陈双海出事,这样大家都自由了,再也不用看他的脸色,揣摩他的心意。我毕竟跟他是亲父子,不能是我出面,时睿哥正合适,我本来以为我们可以是双赢,他报了仇,我也解脱了。” “你利用他,他不会不知道,他是没得选,才接受的,你不能指望一边利用人家,一边要求人家还心存感激,这样太欺负人了,不是吗?” “我没有故意利用时睿哥的意思,我并不讨厌他,他是我的得力伙伴,在工作上一直是好帮手。是上一辈的恩怨,让他对我本身就抵触,我一开始不知情,后来才知道。上一辈的恩怨我没法化解,也化解不了,我知道跟他肯定是做不成朋友的,但至少不要是仇人,他的仇人是陈双海,不该把我包括进去。” 陈雪榆捏捏眉心,“我一直都希望别人能分得清我们父子,他是他,我是我,但时睿哥的仇太深,他分不开了,我们父子是一体的。他找你,是要告诉你,你妈妈的事就是我做的,他要你恨我,多一个人恨姓陈的,对他来说,觉得痛快。” 令冉心脏直抖:“我妈妈的事,是你吗?” 陈雪榆眼神稳定,一点不飘忽:“不是,无论你问我多少遍,我都这个答案。” 她的心依旧在半空,“你为什么这时候给他材料,以前不给?” “以前我能忍,我想着毕竟是父子,他把我当工具就当工具好了,但我不能忍,”陈雪榆抿口酒,“你见过他,应该知道我不能忍什么。我只能借力时睿哥,因为我知道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他举报陈双海后,你会让他坐牢吗?” 陈雪榆一下明白时睿跟她说到哪一步了,该死,这是叫他骑虎难下,进退维谷。 “我为什么要让他坐牢?”陈雪榆眼神闪动,“原来是这样,他找你还有这层原因,他对我误解真是太深了。” “误会你什么了?” “误会我纯粹利用他,不光利用他,还要利用完了卸磨杀驴。” “你会吗?” “不会,除非是他自己做了什么事,那也不是我要他坐牢,是法律,我还没这么大权力。” 陈雪榆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个心虚的眼神,也没有一丝慌乱的表情,他的语言富有逻辑,没有漏洞,一切的解释看起来完全合情合理。 太完美了。 这就是最大的漏洞。 令冉神情忧伤:“我明白,一个人不能轻易认错,认错的下一步是接受惩罚,还得改正错误。但大错酿成的时候,就永远正确不了了。所以,得从认错那里坚持住,死不认错,那样才能没后续,我想的有道理吗?” 陈雪榆不住点头:“有,太有道理了。你想说什么?火灾是我犯的错?如果真是我,那不是犯错,是犯罪,我没有就是没有,谁给我定罪都不行。” 令冉还是默默望着他。 她没什么大爱,也没什么高尚品德,说到底,只管自己,哪管别人洪水滔天。她是这种人,恰巧,陈雪榆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可以在别人那里坏,却不可以对她也这样,他不能一面好,其实坏,他在她这只能表里如一。 “你看晚霞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很多,想着怎么跟你说,心里很乱。” “会害怕吗?或者心虚?” “会害怕,并不心虚,这是两回事。” “害怕什么?” “害怕我们完了,如果你认定就是我害死了你妈妈,我清楚,这样彻底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我不是做事轻易放弃的那种人,但凡有一丝希望,我都会想尽办法抓住,我怕一点机会都没有。” “你现在觉得有那么一点机会吗?” 陈雪榆揉了揉脸:“不知道,我能说的都已经说出来,我想过,只要是跟你说话,就得都是真的,我不能说谎,一个谎后面需要无数个谎去圆它,太累了,我也是人,会累会烦。” “你不会觉得很刺激吗?你喜欢搭建模,搭成功了就拆,再搭难度更大的,你知道我一直怀疑你,一次比一次重,挑战难度也越来越高,你要想怎么应付,怎么说,对你的心理是很大考验,不刺激吗?我分析得怎么样?” 她说得足够慢,一直望着他,陈雪榆眼中像是缓缓流淌出一股失望:“不怎么样,你把自己看得太轻,对我也是。你是什么感觉都没有?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我从没看轻过自己,你应该庆幸,要是我看清了你,只会更看轻你。” 这样绕口的话,他一下听明白了,一念发灰,一念又起,突然站起来把令冉拖到自己眼前:“看不清是吗?这够近吗?方不方便你再看轻我一点?什么对你来说是重的?陈雪林的话?还是时睿的话?” 怪不得生气也叫发火,火是最好感知的,就在身旁,烤着脸,滚烫滚烫的,也许就像爱,一旦燃烧起来,一定感受得到。 令冉怔怔望着他。 她突然觉得他有点脆弱,让人怜悯。 陈雪榆忽然松开她,把所有灯都打开,一楼、二楼、三楼,到处灯火大炽,他又把她拖近了,眼睛不着寸缕:“这样够清楚吗?够吗?” 她不要说话,不会回答,陈雪榆不肯放弃:“你要是真的一点不相信我,就不会说刚才那番话,为什么一定要说那种话让人心里难受呢?” 她到底都没说话,陈雪榆开始吻她,她没拒绝,这个吻最剧烈,最沸腾,把她也感染了,生命在往外一口一口吐黑水似的。她忍不住去咬他,他也是,咬噬的时候既像柔情万千,又像深仇大恨。他把她咬得流下眼泪,眼泪也滚烫,他去亲吻那些泪水,就当是为他而流。 她说不要戴了,不要有阻隔,不要的东西总是如此清晰明了。 这样就清楚了。 陈雪榆停下来:“你想干什么?” 她急促催他:“我有药。” 陈雪榆顿时烦躁了:“今天准备的?怎么,临别安慰吗?” 快到中元节的缘故,月亮要圆了,夏天的月亮黑沉沉的,一点不清亮,缀在蓝黢黢的夜幕上,像昏昏的梦。 她觉得气氛非常好,也非常想要,她也要做昏昏的梦,入梦机会难得。 她像是宽慰他:“我问过了,药房的人说偶尔吃一次不要紧。” 陈雪榆冷笑:“药房的人?认识吗?别人随便说什么你都信,只有我说的话全是放屁。” 他说话也有不文雅的时候?她脑子里一闪,不愿多想, “我不会让你吃药的。” “我上网查过,一次是不要紧的。”她去摸他,只想叫他相信她什么都清楚。 “我要紧。” 他几乎是带着怨气看她了,“我要紧,我希望你爱惜身体,你有时候太任性,想做什么谁都拦不住,但有个前提,无论什么时候别做伤害自己身体的事,别人如果哄骗你,你要能辨别。” 陈雪榆说完站起来,转过身,他要把这东西扔得远远的,令冉拉住他:“你说的这些,我记住了。” 他不愿转过身看她,手轻轻一挣:“你记不住,我说什么你既听不懂也不会去记。” 令冉从身后抱住他,手箍得死紧。 她心道,你不能对我这样,还是假的。 陈雪榆终于慢慢转身,回抱住她。她需要别人细心照顾,她行为乖张,还要有耐心,一般人不知道怎么跟她相处的……他这样想着,一阵痛恨涌上心头,很快让她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