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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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一遍。 房间里,指尖落在琴键上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在夜色里一下一下地荡开。 笨拙的,却带着几分欣喜,像婴儿蹒跚学步,奔向一个温柔的怀抱。 他便是如此,充满耐心地弹着。 错误,大约是被允许的吧。他想。一遍不对,总可以再弹一遍。不急的。 直到这首曲子变得真正温柔、真正浪漫,到那时候,徽徽应该也在旁边听着。坐在他身边,温柔而美丽,像今晚的月光一样。 窗外夜色浓稠,琴声断断续续地淌出去,落在寂静的乡间小路上,只让飞过的夜莺听见。 可他弹得郑重而沉醉,就像商清徽已经在他身旁听着呢。 徽徽坐在旁边的样子,他想象了许多遍,想到后来,嘴角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快乐,原来是快乐。 厉华亭好久没有感受过了。 他望着窗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竟觉得有几分陌生。原来他还会这样笑,原来他还有这样的时候。 第46章 商清徽走了 到了商清徽生日那天,古堡的一切都准备好了。 厉华亭六点就起了床,到了宴会厅里,把钢琴又试了一遍。策划公司的负责人站在一旁,抱着平板,安静地等他满意。 厉华亭敲了敲琴键,抬眸四望:“灯光怎么布局?” “晚餐时调暗主灯,壁炉和烛台做主光源。您弹琴的时候,一束追光打在钢琴上,其余全部暗下来。”负责人答。 厉华亭点了点头,沿着大厅缓缓走了一圈。 花艺已经布置妥当。白玫瑰与绿绣球搭出了骨架,其间错落缀着几丛暗紫色的耧斗菜和深紫墨绿的大丽花,壁炉台上垂着铁线莲的细蔓,疏疏落落的,不挤不闹,颇有雅趣。 他四下看了看,伸手把壁炉台上一只陶罐往左挪了半寸,退后半步端详片刻,点了点头,才直起身,说:“差不多了。” 厉华亭又回到钢琴前坐下。 他掀开琴盖,手指搭上琴键,吸了一口气,开始弹。 可弹到第三个小节,指尖一滑,按错了音。他停了一下,从前面重来,到同一个位置,又错了。第二遍弹得很小心,可到了中段,左手一个琶音还是没接住,叮的一声,像是篮球落空在篮板外。 他把手收回来,侧过脸,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还亮,彩绘玻璃落下斑斓的光,如此美丽,他却离奇地紧张起来。 厉华亭很少紧张。可他坐在自己练习了好些日子的钢琴前,在空荡荡的古堡里,竟然紧张得像第一次登台,像多年前那个坐在琴凳上腿还够不到地的小孩。 他站起身来,拿起手机,拨打了电话给司机。 司机那边很快接通:“厉总?” “接到了商先生了吗?” “接到了。”司机说,“您要和商先生说话吗?” 厉华亭当然想,但突然又有些迟疑起来,仿佛即将出嫁的新娘,惦记着婚前三天不能和新郎见面的老规矩。明知荒唐,心里却认了真。 他迟疑了一瞬,才开口:“不用了。直接送过来就好。”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握在掌心里,站了一会儿。 他又去彩排了一遍,又练了几遍琴。不知怎的,手指偏偏不听使唤,磕磕绊绊,像怎么也滑不顺。 他停下来,盯着琴键,胸口涌上一阵莫名的烦躁。练了这么多天,偏偏这个时候掉链子。 这时候,电话又响了。 他接起来,心跳陡然一沉,不祥的预感像冷水一样漫上来,不等对面开口,他先问了一句:“商先生在吗?” 司机立即答:“在的,商先生正要和您说话呢。” 厉华亭咽了咽,发现自己紧张得有点过分,仿佛第一次面圣的朝臣一般。 商清徽的声音在那边响起来,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我爸妈下飞机了,说打不到车。我想先去机场接他们,顺道一起过来。” 厉华亭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酒店去机场,再折去古堡——这条路比直接过来多出将近一倍的时间。 换做以前,厉华亭或许就铁口拒绝了,说另派车过去就是。但现在,他却不太愿意说些让商清徽扫兴的话。 他便只是笑笑:“好。” 商清徽大约能感受到厉华亭不太乐意,便安抚般说道:“我让司机开快点。” “慢慢来,不急。”厉华亭温和地说,“路上小心,安全第一。” 厉华亭叫来策划公司的负责人,告诉他仪式推迟。负责人应得利落,转身便去重新安排,自然熟练,显然早已习惯随时随地应对变动。 厉华亭心里还是有些不自在,却告诉自己:“没事,多一点时间还好。正好再练练琴。” 他又在钢琴前坐下,但这次,他没有心思看琴谱,而是拿出了手机,放在谱架上。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汽车的gps定位。从屏幕可见,那辆车正沿着通往机场的道路缓缓移动,一个绿色的小点,在屏幕上安静地亮着。 他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才安心把手放回琴键上。弹了两个小节,又抬眼看了一眼屏幕,绿色的小点还在动,没有偏离路线。他低下头,继续弹。琴声断断续续的,在空旷的大厅里荡开。 小绿点到达机场到达层外的停车区时,窗外的天光慢慢暗下来。 他想,再过不久,徽徽就到了。 厉华亭时不时瞥眼看屏幕,就像是下载紧要文件等着进度条移动似的。 然而,这进度条却是一动不动。 他发现这小绿点停顿得有些久了。 按理说,接机需要十来分钟差不多了,但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 他忍不住拿起手机,想拨打电话去询问。 手机却响起来了。 他立即接通。 司机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焦躁:“厉总,商先生进去之后,很久没出来了……电话也打不通,我去到达口找了一圈,没看见人。” 厉华亭心头一沉,某个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浮上心头的不详预感,此刻得到了某种应验。 他让自己听起来还是冷静的,十分沉稳地令司机先在机场外等着,不要离开。 然后,他拨了商清徽的电话。并不意外,已经关机了。 厉华亭垂了垂眸,指腹在手机边缘停了一瞬,又拨了另一个号码。接电话的是机场管理层的一位朋友。 电话接通,他简短地说了情况,对方应了一声:“我帮你看看,等会儿回你。” 挂了电话,他坐回琴凳上。手指搭上琴键,却按不下去。 他索性合上琴盖,抬起头,去看那扇彩绘玻璃窗。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窗上那些碎色的图案融成一片沉沉的暗影,玫瑰、藤蔓、天使的翅膀,全都没进了夜里,一点颜色也看不出来。 他几乎又要跌入童年那一片荆棘丛里了。 从梦幻的钢琴旁摔下来,被拽入恐惧的深渊。只是这一次,面前没有母亲愤怒的巴掌,只有一个沉默的、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像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灯忽然灭了,四周的黑暗一层一层涌上来,他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却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电话再次响起。 他仿佛被那铃声吓了一跳,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按下接听键。手机贴到耳边的时候,他甚至忘了先开口。 朋友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歉意的迟疑:“查到了。商先生没有办登机手续,监控显示他从东侧出口离开了,上了一辆深色的轿车,车牌我们记下来了,要不要发到你手机上?” “不需要了。”厉华亭涩声开口。 那边顿了顿。 厉华亭其实也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像一个提线木偶,嘴巴僵硬地开合着:“他平安无事就好。我只是……担心他罢了。” 厉华亭是什么样的人? 他岂会不知道,这两年商清徽在自己身边并不愉快?他那样一个事事洞察的人,商清徽的顺从、乖巧、偶尔流露出的那一点疏离,他岂会看不出来? 他总觉得,只要自己再耐心一些、再体贴一些、把最好的东西一样一样捧到面前,人心总能焐热的。他以为时间够长,就算是坚冰也能融化吧? 可是…… 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挂断电话,站在大厅中央。壁炉里的火烧着,温暖地映照着白玫瑰与绿绣球构成的轮廓。所有东西都在原本的位置上,一切都准备好了。 只剩下一个人没来。 而那个人,大概不会再来了。 他的心几乎要和黑暗融为一体了。 门口却响起脚步声。 他猛地抬头。 却见是策划公司的负责人。 负责人小心翼翼问道:“厉总,我想再确认一下,仪式什么时候开始?” 厉华亭嘴巴张了张,半晌,却露出一个木偶般僵硬的微笑:“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