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找不到妳(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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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让你吻我」停在萤幕上。 我坐在床边,总监正趴在我的膝上。我看了那句话很久,才把手放回键盘。 我是女生。 如果你知道了,还会想吻我吗? 我打了好几句,最后全部删掉。 靖:好,当我们见面的时候。 送出去以后,总监从我腿上跳下去。 我坐在原处,直到萤幕暗掉。 那个吻还没有发生,罪恶感却加深了。 认识第二十六天,我去台中替一间餐饮品牌开工作坊。下午六点多,学员正在做最后一轮简报,奶奶打了三次电话来。 她平常很少在我工作时找我。 我走到教室外面回拨,接电话的是邻居。 奶奶在家胸口痛得站不起来,救护车已经到了。 我把剩下的课交给合作讲师,搭最近一班往南的高铁,到站后再叫车直奔医院。 到了急诊室,奶奶躺在床上,还有力气嫌我脸色比她难看。我替她办手续、听医师说明。 医师说暂时不像心肌梗塞,但几个数值还要再观察,奶奶听完只问能不能回家。 病床旁的塑胶椅很低。 我坐下去,右膝碰到床栏,痛了一下。 奶奶看见了。 「你那个脚又痛喔?」 「坐太久而已。」 「叫你下雨不要骑车,你都不听。」 她自己躺在急诊,还是有力气管我。 我把毯子往她肩上拉高一点,叫她先睡。 午夜的对话框停在下午五点多。 我原本答应工作坊结束后传照片给她。 她说想看我说的那面用整排红砖做成的墙,还叫我不要只拍到投影幕。 我在高铁上想回,手机只剩百分之三。 打了「我奶奶进急诊」,还没送出去,萤幕就暗了。 那一晚,我向护理站借过充电器。 插头规格不合,又去问便利商店,架上只剩一条不能用的线。 最后我把手机放回包里,每隔一段时间仍会拿出来按一次。 明知道不会亮,还是会按。 那一夜,手机没有再亮过。 等我终于借到充电线,已经是隔天下午两点。 夜行人里有两则未读讯息。 午夜:今天撑过去了吗? 午夜:还在吗 一则是晚上十一点,另一则是凌晨十二点半。 她在一点又进来看过,对话旁边留着最后上线的纪录。 我忽然很想知道,她昨晚是不是一直在等。 靖:还在,抱歉。 她很快读了,没有立刻回。 我把事情说完,她只传来一句「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只有四个字,我却猜不出她是生气,还是吓到了…… 我望着病床上的奶奶,第一次发现我和曼琪之间什么都没有。没有电话号码,不知道住址,连她任职的公司都只有模糊的產业名称。 想到这,就会觉得跟奶奶突然进急诊一样可怕。 我把病房窗户拍下来传给她。玻璃上有一层灰白的水气。 靖:我昨晚一直想,如果我们就这样失联,我连找你的地方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回。 午夜:我也是。 靖:见面吗? 我们约在星期六下午,中山一间结合书店和小电影院的复合空间。离捷运站近,週末人很多。 我挑那里,是因为她若见到我后想离开,不必和我单独走太远。 我答应带那本她找了很久的绝版散文集。 约好以后,我把手机放下,过几分鐘又拿起来。 靖:午夜。 午夜:嗯? 靖:如果我跟你想的不一样呢? 她问我是不是对长相没信心,才会一再说自己可能跟她想的不一样。 我说长相还可以,佳颖常说我最讨厌的地方,就是明明知道自己长得好看,还要否认。 午夜:那就好。 靖:我是说别的。 我等着她追问。 她没有。 午夜:靖,我喜欢的是这个每天跟我说话的人。 我想相信她。 可是那个每天和她说话的人,已经靠着她的误会多留了二十几天。 我只回了一个「好」。 奶奶星期四出院。 我送她回家,把冰箱里过期的牛奶倒掉,又在餐桌上排好早晚的药。 她嫌我把字写得太大,我说不写大一点,她又会打电话问哪一颗饭后吃。 离开前,她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有认识人?」 「为什么?」 「因为你在医院整晚,一直想帮手机充电,我想一定有个人在等你。」 奶奶猜得准得可怕,我把药袋折好,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追问,只叫我週末不要再排工作,要让自己多一些空间,才能陪人。 傍晚,我搭车回台北。 回到家后,我把那本散文集从书柜拿出来。 书买来很多年,透明书套边缘已经有点雾。 我用乾布擦过一遍,又翻开确认里面没有忘记取出的纸条。 总监跳上桌,鼻子凑近书角。 「不是给你的。」 牠抬起一隻脚,像准备踩上去。我立刻把书拿高。 我想过把手机号码先写在书里。 又觉得那像预先替自己安排下一次见面。 最后什么也没放,只重新包好。 星期五一整天,我都在等午夜问我,那句「不一样」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问。 晚上十点,我打开对话框。 靖:明天见面以前,我有一件事要先告诉你。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送。 十一点四十,我又打了一次。 靖:你一直以为我是男生,对不对? 还是没有送。 总监趴在衣柜前,看我把那三件外套换来换去。牠不知道我不是在挑哪一件比较好看。 我是在想,穿成什么样子,才不会像刻意骗她更久。 总监坐在床上看我,尾巴在床单上拍了一下。 我把那件灰绿色外套掛回衣柜,又立刻拿出来。 不管明天穿什么,曼琪要看见的都不会是她想像的人。 我终于明白,已经没有一种说法可以让她不受伤。 我能选的,只剩不要再晚一分鐘。 星期五晚上,佳颖来我家拿生日要用的投影机。 我把事情告诉她。 她站在玄关,手还扶着箱子。 「你到现在才要说?」 「明天会说。」 「见面以前?」 我没有回答。 佳颖看了我一会儿,最后只说:「不要再让她自己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