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慢一點(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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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监十六岁了。 我十六岁那年,牠第一次出现在奶奶家的后门。 那时只有巴掌大,灰黑色的毛黏在身上,叫声却很大。奶奶端了一碗鱼汤出去,嘴上说喝完就会走,第二天又把纸箱铺上旧毛巾。 牠没有走。 我放学回家写功课,牠就趴在课本上。我要翻页,牠把爪子压住;我拿笔,牠追笔尖。奶奶说牠管得比老师还多,我便叫牠总监。 后来我到台北念书,第一间租屋不能养猫。总监留在南部一年,我每次回去,牠都先装作不认识,等我睡着才跳到床尾。 我换了可以养宠物的房子,搭车回去接牠。 从那以后,我搬过三次家,换过工作,也换过几段关係。总监一直都在。 十六年很长。 长到我已经不记得,没有牠的房间原本是什么样子。 以前我开罐罐,牠会从房间一路跑出来。最近却常要叫两三次,有时只闻一下便走开。 带牠去看医生那天,曼琪下班后赶来。 她还穿着上班的衬衫,肩上背着电脑,走进诊所时呼吸有一点急。 「不是说不用过来?」 「我想来看看牠。」她蹲到外出笼前。 总监把脸转向另一边。 「牠不领情。」我说。 「被猫奴宠坏的。」 诊所里很吵。 旁边的柴犬一直对总监的外出笼闻,主人拉了几次都拉不开。角落有个小男孩抱着一隻白兔,每隔几分鐘就问妈妈,牠打针会不会痛。 总监不喜欢陌生的味道,缩在垫子最里面。我把手指伸进缝里,牠没有像平常那样咬,只把鼻子贴过来一下。 曼琪坐在我旁边,电脑包还抱在膝上。 「牠以前也这么兇吗?」她问。 「年轻的时候更兇。第一次打预防针,牠爬到医师背上,最后三个人才抓下来。」 「你还敢养到现在。」 「养了才发现,兇也不能退货。」 她看着笼子。 「人也不能吗?」 我转头看她。 曼琪像只是随口问,视线仍停在总监身上。 「人可以走。」我说,「所以愿意留下来,才不是应该的。」 她没有回答,只把手放到笼子旁边。 总监隔着塑胶门闻了闻她的指尖。 叫号灯亮起时,我站得太快,右膝抽了一下。曼琪立刻扶住我的手臂。 「慢一点。」 她不是在对一个怕痛的人说话。 比较像在提醒我,很多事不必赶着立刻有答案。 轮到我们看诊,诊间里,总监又抓又叫,两个助理才把牠固定好。抽完血回到外出笼,牠缩在最里面,一声都不出。 医师说肾脏数值有点偏高,先吃药、换饲料,过两週再检查。 走出诊所时,她握着我的手。我另一手提着笼子。 「牠老了。」我说。 「嗯。」 我们都很有默契地没再多说。知道有些事是必然的,想躲也躲不掉。 回去的路不远,我们没有叫车。 我提着外出笼,曼琪走在靠马路那一边。每经过一个坑洞,她就先往笼子看,像怕总监在里面被晃到。 「你不用一直看。」我说。 「牠刚抽完血。」 「牠比你想的坚强。」 「那你呢?」 我没有听懂。 「你比我想的坚强吗?」她又问。 「不知道。」 这个答案以前很难说。现在说出口,反而没有那么可怕。 曼琪点点头。 「那今天先不用。」 她把手放到笼子上方,指尖跟着我们的步伐轻轻晃。 回家后,我把药拌进罐头。总监闻了两下,立刻躲进沙发底下。 我蹲在地上看了很久,只看见两隻眼睛在暗处反光。 「药很苦吗?」曼琪问。 「不知道,我又没吃过。」 「你不是很会做策略?想个牠看不出来的方法。」 我换了一个新碗,把药磨得更细,又开了总监最喜欢的罐头。曼琪拿汤匙搅了很久,认真得像在调一杯比例不能错的饮料。 我们把碗推到沙发前。 总监先伸出一隻脚,停了几秒,才慢慢走出来。牠绕着碗闻一圈,抬头看我们。 「牠知道。」曼琪压低声音。 「你不要看牠。」 我们同时移开视线。 客厅安静得只剩冰箱运转声。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很轻的舔食声。 曼琪立刻回头。 总监也立刻停下,像被抓到做了丢脸的事。 「你不要看啦。」我把她的脸转回来。 她忍着笑,肩膀一直动。 最后,总监勉强吃掉一半。 我把剩下的收进冰箱,在药袋上记下时间。回头时,曼琪还坐在地上,手伸进沙发底下,让总监自己决定要不要靠近。 那个动作让我想起她第一次听我说奶奶进急诊。 她没有说一定没事。 她只留下来等。 曼琪第一次来我家。 客厅比照片里小。阳台掛着那条黄色小鸭毛巾,桌上堆着讲义和几本翻到一半的书。水龙头修好后仍关不紧,过一会儿便在出口聚出一滴水。 我忽然看见这个家有多少地方不好看。 玄关堆着还没拿去回收的纸箱;餐桌一边高一边低,垫了两张摺起来的广告纸;沙发扶手被总监抓出一排毛边。我平常一个人住,从来没觉得需要解释。曼琪站进来以后,每一处都突然有了被看见的可能。 「有点乱。」我说。 「比我想像中整齐。」 「你把我想得多糟?」 「桌上应该都是咖啡杯,衣服堆在椅子上,冰箱里只有过期牛奶。」 「那是你自己吧。」 她笑了一声,把电脑包放到椅子旁。 「有吃的吗?」她问。 我打开冰箱。 两颗蛋、半包青菜、一盒前一天买的豆腐,还有奶奶出院时塞进我行李袋、一直冻着的另一盒鱼汤。 「可以煮麵。」 「你煮?」 「不然你?」 她捲起衬衫袖子,走进厨房。 「我负责不要让你把青菜煮太久。」 最后那锅麵是一起煮的。她嫌我切葱太大段,我嫌她一直偷喝鱼汤。水滚时,厨房的玻璃全蒙上一层白雾。 那是曼琪第一次站在我家,不是在门口等,也不是只看我传过去的一角。 她知道抽屉里的筷子放哪里,也看见那个修过仍会滴水的水龙头。 水珠聚在出口,很久才掉下一滴。 「原来真的是这个。」她说。 「什么?」 「让你第三天就知道我把你当成男人的水龙头。」 我伸手把它关紧一点。 「嗯。」 「修过还是会漏。」 「师傅说里面的零件旧了,换掉比较快。」 曼琪看着我。 「可是你没有换。」 「还能用。」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拿抹布把水槽边缘擦乾。 曼琪却走到阳台摸了摸毛巾。 「你到底洗过几次?」 「不知道。」 「图案都还在。」 「品质很好。」 她笑了。 吃完麵,我叫她先坐,自己把碗拿进厨房。 曼琪跟进来,从我手里拿走其中一个。 「你是客人。」 「我刚刚有煮。」 「只负责批评也算?」 「有用就算。」 她低头洗碗,我站在旁边擦乾。空间不大,我们转身时总会碰到。她的手肘撞到我两次,第三次索性不让了,肩膀就贴在我手臂旁。 洗到最后一个碗,总监从沙发底下出来,慢慢走到厨房门口。 曼琪把手上的泡沫冲乾净,蹲下去。 这一次,总监没有转头。 牠让她摸了两下下巴,很快又走开。 「牠是不是喜欢我?」曼琪问。 「两下而已。」 「第一次见面就两下,已经很好了。」 她说的是总监。 我却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现在她站在我的厨房,袖口沾了一点水,问一隻老猫是不是喜欢她。 有些靠近真的只能慢一点。 时间已经很晚,我送她到门口。 她穿好鞋,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很久。 「怎么了?」 「没事。」 我已经听得出这是哪一种没事。 「这是有事的没事。」 她回头看我。 「我还不想回去。」 「我也还不想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