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聲音(曼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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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的声音比我想像中柔一些。 不是头贴里那种压低帽沿、骑着黑色老车的人会有的声音。她说话不快,尾音很轻,偶尔带一点笑,会先从呼吸里漏出来。 「你为了想听我的声音打来?」她问。 「对啊,我想知道电话里的声音跟面对面的声音有什么不一样。」 「有不一样吗?」 「电话里你的声音比较温柔,见面的声音比较理性。」 我躺在床上笑,我们开始随意地聊。 那通电话讲了四十分鐘,大多是很小的事。 她说总监把水碗打翻,我说母亲硬塞了两颗水梨进我的包包。 我们还说到第一次聊天的那个饭糰。 「你后来有吃完吗?」靖问。 「没有,海苔都软了。」 「浪费食物。」 「是谁害我聊到两点?」 「你也可以不回。」 「你现在是在怪我?」 她笑了一声。 那个笑和蓝墙里听见的不太一样。 隔着电话,声音更靠近耳朵。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反而能听见她停顿前很轻的吸气声。 以前只有文字时,我可以把每一句想像成自己喜欢的语气。 现在她的声音把那些想像一点一点换掉。 不是全部符合,却比我想像的更真。 快掛电话时,总监差点把桌上的杯子推下去。 靖一急,误触了萤幕。 电话断掉的那一瞬间,我心里空了一下。 她很快又打回来。 「抱歉,刚刚不是掛你电话。」 「我知道。」 第二天早上,靖传来第一则语音。 只有七秒。 「总监今天五点半就醒了。牠希望全世界陪牠。」 背景里先是一声很短的猫叫,接着有杯子放到桌上的声音。 我在捷运上听了三遍。 第三遍播完,才发现旁边的人正看着我,觉得很尷尬,平常我一定会戴上耳机才听得。 下捷运后,我把耳机音量调小,回了一段。 「请总监尊重上班族。」 送出去后,加快脚步进公司,一到了公司看到靖又回了一个语音讯息。 「Maggie,请问上班族今天有吃早餐吗?」 从那天开始,讯息里慢慢多了声音。 不是长篇电话,也不是每件事都要说。她下课后会传一句「结束了」,我午休时走到楼下买咖啡,会录街口施工的声音给她,抱怨整个早上都在鑽墙。 有一次,我加班到只剩清洁人员。办公室很安静,靖传来一段钢琴。 她说路过教室时,有人在练同一个小节,弹错了四次。 第五次终于弹对,录音也停在那里。 我戴着耳机,忽然觉得她刚才经过的走廊,和我眼前这间只剩几盏灯的办公室,被那十几秒接在一起。 夜行人的字让我喜欢上一个人。 声音开始让她有了呼吸。 接下来几个星期,我们慢慢有了白天。 靖早上七点会被猫踩醒,星期三固定去教课。她忙的时候会说今天晚一点,不忙也不再每晚准时出现,像急着证明自己还在。 那些事都很小。小到做一两次没有什么,连续做了几个星期,才看得出来不是临时想好的补救。 我们也开始在白天见面。 第一次只是一起吃午餐。靖在附近上课,中间有一个半小时空档。我们选了一间不用排队的麵店,从坐下到离开不到四十分鐘。 她下午还要说话,点了不辣的。我明明知道,仍在餐点送来时把桌上的辣椒往自己这边挪。 靖看见了,没有说谢谢。 吃完后,她替我把纸巾压在碗旁边,像那只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那些不必说出来的小动作,比任何一句「我们重新开始」都更像重新开始。 第二次,我们在书店里各自看书。她站在品牌设计那一排,我绕了一圈,最后还是走回她旁边。 她抽出一本书递给我。 「这本你应该会骂。」 「那为什么给我?」 「想听你骂。」 我翻开两页,真的开始嫌作者把一句话写得太满。 靖靠在书架旁边听,嘴角一直带着笑。 我说到一半才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想,她是不是还有哪一句没有说。 那个念头不是消失了。 只是有几分鐘,我忘了防备。 我仍会在她隔很久没回时看一下时间。 也会在讯息跳出来时,先松一口气,再假装自己刚才没有等。 星期五晚上,我加班到十点。 离开公司时外面下着大雨,叫车一直没有人接单。 我在骑楼等了二十分鐘,手机响起来。 「还没回家?」靖问。 「你怎么知道?」 「你九点半说要走,后来没有说到家。」 「还在等车。」 「哪里?」 我报了地址。 四十分鐘后,靖撑着一把黑伞从雨里走过来,肩膀湿了一边。 「你怎么来了?」 「搭捷运。最后一段走过来的。」 「你来做什么?」 「陪你等。」 我看着她湿了一点的肩膀。 雨水从她伞尖一路滴到地上,鞋面也湿了。她明明最讨厌衣服贴在背上,还是先把伞往我这边移。 「你右膝会不会痛?」我问。 「有一点。」 她答完,像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不是逞强的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 「谁知道。」 「那你要怎么确认?」 我看了她一眼。 「走慢一点。」 她真的把步子放慢。 骑楼很窄,我们的手臂偶尔碰在一起。每碰一次,她都会先往旁边让,过几步又被人群挤回来。 我们还是没有牵手。 只是第一次在同一把伞下面,走得像谁也不急着先到。 「很浪费时间。」 「嗯。」 「又在做品牌危机处理?」 靖笑了。 雨下得太大,我们的车一直没有来。最后去附近的豆浆店坐着。她把外套脱下来,里面的黑色上衣肩头也湿了。 我想起第一次见面,她外套上的那一小片雨水。 「那天你为什么没有追我?」 靖停下撕蛋饼的手。 「我很想。」 「那为什么没有?」 「你已经走了。我怕追上去,只会让你更想逃。」 我低头喝米浆。 「后来你有没有后悔?」 「每天。」 这个回答太快。 我抬头看她。 靖把蛋饼放回盘子里。 「不是后悔没追。是后悔让你需要走。」 桌面下方,她的手碰到我的手背。 只是很轻的一下。 她立刻收回去。 我没有看她,把手往旁边挪了一点。 指尖碰上她的小指。 这次,谁都没有先移开。